云澈澜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暗色,忽然想起上月在寒潭遇见她时,看见她对着水面落泪。那时他才知道,原来这个总带着笑的姑娘,袖口藏着半幅被泪水洇湿的婚书——萧景轩休书里的字迹,比他当初写情书时还要工整。
“鹿姑娘,”他忽然压低声音,从袖中取出片泛黄的信笺,“今日有人在城南破庙发现这个,你看看是否认得。”
鹿筱接过信笺的瞬间,指尖猛地一颤。那是她去年冬天写给柳逸尘的信,墨迹早已淡得几乎看不见,可末尾那个歪斜的“安”字,分明是被人用刀刻上去的。她忽然想起三日前在寒潭边看见的脚印,那是双绣着云纹的男鞋,与萧景轩常穿的那双一模一样。
“督主可知,”她忽然将信笺折好塞进袖中,声音轻得像片落在霜上的槿花瓣,“这世上最凉的,不是寒潭的水,而是人心的霜。就像萧景轩,他总说林茹筠是他的青梅竹马,可当年在荒野里背着我走了三天三夜的,也是他。”
云澈澜看着她转身走向月亮门,斗篷在风中扬起一角,露出裙角绣的半枝木槿。他忽然明白,为何鹿筱总在药膳里加槿花——这花看似柔弱,却能在最贫瘠的土地上扎根,哪怕被霜打了、被风吹了,第二天依旧能开出新的花来。
亥时三刻,萧府西跨院。林茹筠盯着案上的青瓷碗,碗底的“景”字在烛火下泛着微光。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杏花树下,萧景轩说要娶她为妻,却在第二日奉了父母之命,抬着花轿进了鹿家的破院子。
“小姐,该喝药了。”翡翠端着汤勺走近,忽然听见窗外传来脚步声。她掀开帘子的瞬间,看见道白影闪过,像是件男子的广袖长袍。
林茹筠的指尖划过碗沿,忽然触到个凸起的纹路。她借着烛光细看,只见碗底“景”字旁边,不知何时多了道浅刻的痕迹,像片蜷缩的槿叶。那是鹿筱的暗记,她曾在给萧景轩的醒酒汤里用过,那时他还笑着说:“筱筱的字,比太医院的药方还难懂。”
“摔了吧。”她忽然将碗推给翡翠,帕子擦过嘴角时带下抹冷笑,“我倒要看看,她还能忍到何时。”
翡翠刚要接碗,窗外突然传来“扑通”一声。两人对视一眼,掀开帘子便看见墙角蜷着个婆子,正是白日里去催药的刘妈妈。她胸前插着支银簪,簪头的并蒂莲染着血,在月光下像朵开败的花。
“小姐,这……”翡翠吓得后退半步,手中的碗“当啷”落地,汤汁渗进青砖缝里,像道未干的泪痕。
林茹筠盯着刘妈妈扭曲的面容,忽然注意到她指间捏着片碎瓷,上面隐约有“休书”二字。她忽然想起今早萧景轩说的话:“等过了这月,便找个由头休了她,省得碍眼。”
夜风卷着槿花残瓣吹进院子,林茹筠忽然觉得心口发紧。她摸着腕上的玉镯,那是萧景轩从鹿筱那里抢来的,此刻却冰得像块寒铁。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梆子声里混着隐约的狼嚎,像极了那年在荒野里,鹿筱抱着受伤的她,哼的那支凄凉的歌。
鹿筱回到自己院子时,看见青禾正对着石桌上的信发呆。那是萧府送来的帖子,烫金的“萧府家宴”四个字刺得人眼疼。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中秋,萧景轩说要带她去看灯会,却在宴席上把她晾在角落,只顾着给林茹筠夹菜。
“姑娘,您真的要去吗?”青禾看着她收下帖子,声音里带着哭腔,“上回宴会上,他们当众说您克夫,还把您熬的参汤泼在地上……”
鹿筱指尖划过帖子边缘,忽然笑了:“为何不去?木槿花若怕了霜,又怎开得满庭芳?”她转身从衣柜里取出件月白长裙,裙角绣着的木槿花比往日多了几片叶子,叶脉里藏着细如发丝的银线,那是洛绮烟送她的“防身衣”。
戌初,萧府正堂。鹿筱踩着木屐跨过门槛时,听见席间传来低低的议论。萧景轩坐在主位,身边挨着林茹筠,两人正在分食一盘蟹粉豆腐,他的筷子频频落在她碗里,倒像是忘了坐在下首的发妻。
“弟妹来了。”萧景轩抬头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坐吧,今日是茹筠的生辰,她念着旧情,非要请你过来。”
鹿筱看着林茹筠腕上的玉镯,那是她母亲留下的嫁妆,此刻正随着主人的动作晃出细碎的光。她在末座坐下,看见面前的青瓷碗里漂着几片槿花,汤面上凝着层薄霜——这是萧府新厨子的手艺,专会在菜里做些伤人的把戏。
“姐姐尝尝这蟹粉豆腐,”林茹筠忽然夹了一筷子放进她碗里,指尖的金护甲擦过碗沿发出刺耳的响,“景轩说你自小在荒野长大,没吃过这样的细菜。”
鹿筱看着碗里的豆腐,忽然想起那年在寒潭边,萧景轩把自己的棉袄裹在她身上,说:“筱筱别怕,等我考中功名,定让你天天吃蟹粉豆腐。”如今他功名未就,却先让别的女子穿上了他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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