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南华,桂花开得正盛。
美术学院的画室里飘着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有点像铁北春天时煤堆里冒出的野花香——呛人里带着点甜。
林暮站在画架前,手里捏着支平头刮刀,刀刃上沾着灰蓝色的颜料,像铁北冬天结了薄冰的路面。
画布是美邦祈富的,40cm*50cm的尺寸,绷在木质画框上,边角被他用砂纸磨得光滑。
这是他上周特意去美术用品店买的,花了十二块钱,是他从江川给的生活费里省下来的。
当时他站在货架前,手指划过一沓沓画布,最终选了这种中等厚度的,想着能更好地承载颜料的质感,像江川修自行车时总选厚实的内胎,说。
《油画基础》的作业主题是我的故乡。
上周课上,周航他们讨论着要画江南水乡、古镇石桥,或者老家的青砖瓦房。
林暮坐在角落,没说话,铅笔在速写本上无意识地画着齿轮和扳手,像江川工具箱里那些缠着油污的零件。
林暮,你故乡哪儿的?后排一个女生凑过来问,她的画布上已经打了底稿,是幅粉墙黛瓦的江南风景。
铁北。林暮的笔尖顿了顿,速写本上的齿轮画歪了。
铁北?女生眨眨眼,没听过,是个古镇吗?
林暮摇摇头,把速写本合上:不是,是个...工厂挺多的地方。
女生了一声,转回去继续调色,画布上的天空被她抹上了一层粉蓝,像加了牛奶的蓝莓汁。
林暮看着那片粉蓝,想起铁北的天,总是灰蒙蒙的,只有傍晚时分会透出点橘红色,像被工厂的烟火烧红的铁。
他挤了点钛白在调色板上,又加了点赭石和普兰,调出一种灰扑扑的颜色,像铁北筒子楼墙壁上剥落的墙皮。
刮刀在调色板上搅动,颜料混合时发出的声响,像江川用砂纸打磨生锈的零件。
先铺大色块。讲台上的李老师走过,看了眼林暮的画布,注意光影关系,别一开始就抠细节。
林暮点点头,刮刀蘸了调好的灰蓝色,在画布上方抹出一片天空。
颜料很厚,边缘处堆出肌理,像铁北冬天结了霜的窗玻璃。
他想起维修店的蓝色帆布棚,被风吹得鼓鼓囊囊的,阳光透过帆布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江川就蹲在那光斑里,手里捏着扳手,头发被风吹得竖起来,像刚被电过的猫。
刮刀换了个角度,林暮在画布下方抹出一片深色,是维修店门口的水泥地。
他加了点熟褐和土黄,调出地面上经年累月积下的油污颜色,又用刀尖挑了点白色,点出几滴溅落的煤油渍——有次江川修自行车时,煤油桶倒了,洒了一地,他蹲在地上用锯末擦了半天,嘴里骂骂咧咧的,却没发现林暮在速写本上画下了他撅着屁股擦地的背影。
画架旁边堆着几个颜料管,白色和黄色的用得最快,像江川工具箱里最常丢的螺丝刀。
林暮拧开镉黄的管子,挤出一点在调色板上,又加了点朱红,调出一种暖橙色,像铁北冬天难得的好天气里,太阳照在维修店铁皮屋顶上的光。
他用小号画笔蘸了这颜色,在画布中间偏右的位置,轻轻点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江川的背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蹲在地上,头微微低着,手里好像在摆弄什么零件。
林暮,你这画的是...修车铺?
旁边的男生探过头来,他的画布上是片金灿灿的麦田,挺特别的啊,别人都画风景,你画这个。
林暮了一声,没停下手里的笔。
他用细画笔勾出维修店门口的铁架子,上面挂着扳手和钳子。
架子底下,他画了个蜷缩的小毛球,是那只总来维修店蹭吃的流浪猫,江川嘴上说烦人死了,却每天都会留半个馒头给它。
男生啧啧两声:看着挺真实的,就是...有点土。说完转回去继续画他的麦田,黄色颜料抹得像刚出锅的鸡蛋羹。
林暮没说话,只是把猫的眼睛点上了两点白色——那猫的一只眼睛是蓝色的,一只黄色的,像两颗不一样的玻璃弹珠。
有次林暮给它画速写,它突然跳上画纸,爪子上的泥印在纸上拓出几朵小梅花,江川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说这猫比你画得好。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画室,落在林暮的手背上,暖烘烘的。
他的手指上沾着各种颜色的颜料,指甲缝里嵌着点普兰,怎么洗都洗不掉,像江川手上永远洗不掉的机油味。
调色板上的颜色越来越丰富,有帆布棚的蓝,铁皮屋顶的灰,零件的黑,还有江川外套上那点洗褪了的蓝——林暮特意调的,比天空的蓝深一点,比帆布棚的蓝浅一点,像铁北春天时解冻的河水。
画到一半,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林暮掏出来看,是江川发来的微信:视频发出去了,12个赞。
后面跟了个龇牙笑的表情,是系统自带的那种,圆乎乎的,有点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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