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七年腊月初三至初五,长安城的天气始终笼罩在一层薄寒中。济世堂西侧的偏房里,却常年维持着暖意 —— 银丝炭在角落的炭盆里静静燃烧,火焰不大却足够驱散寒意,将房间烘得像初春的暖房。王二郎躺在铺着芦花棉被的木床上,脸色时而苍白时而泛着潮红,术后的低烧像顽固的阴影,缠了他整整三天。
王太医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他把太医院的差事托付给下属,行李也搬到了偏房的矮柜上,里面只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那本被雨水打湿过的《黄帝内经》。夜里,他就趴在床边的小桌上打盹,头枕着胳膊,耳朵却时刻竖着,稍有动静就会惊醒 —— 王二郎每一次咳嗽、每一次翻身,甚至每一次呼吸节奏的变化,都能让他瞬间坐直身子,伸手去摸儿子的额头,感受那若有若无的热度。
“爹…… 渴……” 初三夜里,王二郎的声音带着低烧特有的沙哑,从被子里传出来。王太医瞬间惊醒,眼前的油灯已烧得只剩半盏油,昏黄的光线下,儿子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眼神涣散地看着天花板。他连忙起身,从暖壶里倒出温水,用小勺小心翼翼地喂到儿子嘴边,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瓷器。
“慢点喝,别呛着。” 王太医的声音里满是疲惫,眼底的血丝像蛛网般蔓延 —— 这三天,他加起来只睡了不到六个时辰,每一次摸上儿子滚烫的额头,心就像被攥紧一分。他总忍不住想起太医院的同僚曾说 “开放性骨折伴感染,十有八九熬不过三天”,这话像魔咒般在耳边盘旋,让他夜里总做噩梦,梦见儿子的伤口再次流脓,骨茬重新外露。
初四清晨,天还没亮,偏房的窗户纸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王太医就被一阵轻微的咳嗽声惊醒。他猛地抬头,看见王二郎正侧着身子,捂着嘴小声咳嗽,脸色虽依旧苍白,却比前几日多了几分血色,不再是那种病态的潮红。
“二郎?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 王太医连忙凑上前,声音里满是急切,伸手就想去摸儿子的伤口。
王二郎却轻轻摇了摇头,躲开他的手,小声说:“爹,不疼…… 就是嗓子有点痒……” 他说话的声音比前几日清晰了些,不再有气无力,眼神也能聚焦在王太医脸上,甚至还能轻轻转动脖子,看向窗外。
王太医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定了定神,颤抖着伸出手,掌心轻轻贴在王二郎的额头上 —— 没有滚烫的热度,只有温温的触感,和正常人的体温别无二致!
“烧…… 烧退了?” 王太医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又换了个掌心,再次摸了摸儿子的额头,甚至还贴了贴自己的额头对比,确认不是错觉。当指尖传来那熟悉的温和触感时,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王二郎的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爹…… 您怎么哭了?” 王二郎有些疑惑,伸手想擦王太医的眼泪,却因为腿上的夹板只能抬到一半。
“没事…… 没事……” 王太医连忙擦去眼泪,笑着说,“爹是高兴,你的烧终于退了!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转身就往外跑,想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李杰,脚步却因为慌乱差点绊倒在门槛上。
清晨的济世堂院子里,薄雾还未散尽,李杰正在指导王小二晾晒草药。草药里混着新鲜的胡椒叶,是昨日刚从云州送来的,叶片翠绿饱满,在晨风中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听到王太医的脚步声,李杰转过身,看到他通红的眼眶和激动的神情,立刻明白了几分。
“李大人!烧退了!二郎的烧退了!” 王太医跑到李杰面前,声音里满是狂喜,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刚才我摸他的额头,已经不烫了!他还能说话,能咳嗽,精神比前几天好多了!”
李杰放下手中的草药,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别急,我们去看看。烧退了是好事,但还要看看伤口的恢复情况,有没有红肿或渗液。”
两人快步走进偏房。王二郎正靠在床头,王小二已经端来一杯温水,他正小口喝着,看到李杰进来,连忙想坐直身子,却被李杰按住:“不用急着起身,躺着就好。”
李杰走到床边,示意王太医解开绷带 —— 王太医的手指依旧有些颤抖,却比之前熟练了许多,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缠绕在夹板外的麻线,再轻轻掀开浸过药皂水的纱布。当最后一层纱布被揭开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
缝合的伤口周围,之前的红肿已经彻底消退,露出淡粉色的新肉,像初春刚冒芽的嫩苗,在晨光下泛着鲜活的光泽。细密的蚕丝线整齐地嵌在新肉里,针脚间距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没有丝毫歪斜,更没有之前担心的渗液或流脓,只有针脚处结着一层薄薄的浅褐色痂皮,干燥得惊人。
“这…… 这恢复得也太快了!” 王太医忍不住惊叹,手指轻轻拂过伤口周围的皮肤,感受到新肉的弹性,眼眶又一次湿润了,“之前用太医院的金疮药,伤口总像有虫子爬似的痒,还总流脓,换了多少药都没用。现在用李大人您的方法,才四天,伤口就长新肉了,还不流脓,连痒都不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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