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袭惨败的阴云，沉沉地笼罩在伯固心头。
明临答夫退下后，殿中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伯固屏退了所有人，连最宠爱的二儿子高男武也没有留下。
偌大的寝宫里，只有他自己一人，瘫倒在冰冷的病榻中。
床前两盆炭火明明烧得正旺，他却没有感觉到丝毫暖意。
他脑海里反复出现的，不是明临答夫的惨败，而是昨天夜里，汉军射入城中的绢布与简牍。
上面的字句，还清晰地印在他脑海中：
“只诛首恶伯固……”、“献城者免死……”
虽说当晚就竭力收缴，但以投石车的射程，谁知道还有多少遗落在城中，但凡有一个识字的把这消息透露出去……
只诛首恶伯固！只诛首恶伯固啊……
这句话像烧红的铁丝，一遍一遍反复刺烫着他的神经。
这一次，汉军不是来索贡，也不是来迫降。
他们是来要他伯固的命，清算自己这些年对幽州的侵扰劫掠！
灌奴部覆灭；拔奇开城投敌；绝奴、顺奴二部被汉军与沃沮部联手攻破。
当年拦住耿临的坐原堡一夕告破；就连曾经击败过耿临的明临答夫，也在夜袭中惨败。
一桩桩，一件件，没有一个字是好消息。
汉军人数和上次差不多，但最大的变数就是这火攻。
它瞬间蔓延，沾物即燃，而且水泼不灭，在伯固看来，就是无解的妖法。
而自己却连掾那城的笨法子都学不了，国内城纵深不过两里地，如今挤着十万人，怎么拆房，拆了又怎么安置？
尤其城东住着的是桂娄部的贵族,偏偏那里还是国内城的上风向……
千头万绪搅成一团，伯固揉着心口，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这一次，自己怕是难了。
又向汉军投降？
这个念头昙花一现，随即就被他摁灭否决。
当年向耿临服软，靠纳贡保住了王位和宗庙。
可如今呢？
只诛首恶伯固！这句话断绝了自己苟活的念想。
高句丽若是换个新王，让男武与明临答夫多拖一阵。
或许自己还能争取病死，得个寿终正寝。
投降，等待自己的恐怕传首洛阳。
本王这一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可不想成为汉人史书上寥寥几字。
光和二年，斩高伯固，传首洛阳。
伯固只感觉脊背发寒，不自觉地向床榻边的炭火挪了挪。
求生欲与算计，开始全力支配起这具垂垂老朽的躯体。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高男武离开的方向。
长子拔奇勇武有加，却被高男武拖延援军逼反。
三儿子早年不慎落水身亡，说不得也不是意外。
罢了罢了，自己如今也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既然他想要这王位，那便让他坐几天吧。
传位给高男武！
这个想法在他心里滋生后，开始疯长起来。
王位，已经是自己的催命符。
但我高伯固的血脉，或许还能延续，不论是拔奇还是高男武。
汉军要诛的是自己，若是国王换了人，新王主动臣服，汉军是否就有了台阶可下？
是否能从诛王灭国变为废立藩属？
即便最坏的情况，高句丽被灭国，但只要拔奇与高男武能活下来一个，就能保住宗祀不绝，这总比全家死尽、玉石俱焚要好。
让高男武派人去谈，无论成败，都能试探汉军的底线。
汉军若连新王都不接受，那便彻底断绝了幻想，死战到底。
如果有一线可能…那便是自己，为高句丽做的最后一件事。
为子孙和社稷换取一线生机，我高伯固何惧一死！
十几年前，明临答夫杀兄扶弟，推自己上位的时候，何曾想过会有今天？
……
天光未亮，卯时，伯固沙哑的声音打破寂静：
“来人…为本王更衣…召王子、莫离支与宗室元老即刻前来。”
两刻钟后，几位无心睡眠、眼眶发青的元老重臣相继到来。
高男武与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父王一早召见所为何事。
伯固已经穿戴整齐，勉强支撑着坐在王座之上，看起来虽然不伦不类，却也人模狗样。
他面庞宽阔，颧骨突出，额头眼角遍布皱纹。
双目虽然浑浊，可眼神依然锐利。
头戴仿汉制的黄金王冠，几条冕旒垂在额前，身穿当年降汉后受赐的袍服，外面却披着一件虎皮大氅。
沐猴而冠，不伦不类，却已经是高句丽最顶奢最端庄的服饰了。
众人看座后，伯固撑着王座扶手，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眼前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汉军锐不可当，国势危如累卵。
本王德行有亏，以致有今日之祸，上对不起先祖，下无颜见城中军民。”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气：
“汉军既然要诛我这首恶，我这一把老骨头，让他们杀了便是。”
“大王不可！”
“臣等愿与汉狗死战！”
几人急忙出声，纷纷表态，其中几分真假，各人心里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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