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向病榻之上的伯固,老迈的身躯矮了下去,单膝跪地:
“大王!此非为臣一人复仇私心,实乃关乎国运之战机!
若此番突击得手,则可大涨我军士气,至少迟滞汉军攻势!
若一味死守,任由汉军这般步步紧逼,日夜折磨,军心民气耗尽之时,便是城破之日!请大王明断!”
伯固看着跪在眼前、鬓发苍苍却依旧战意满满的老臣,又瞥了一眼动辄退避的高男武。
“高男武。”伯固的声音清晰了几分,
“莫离支为国浴血,其志可嘉。你与他同去点兵,严明军纪。
凡今夜值守、出击之将士,家眷优先安置于安全处所,免其后顾之忧。
再有不听号令、擅自离阵者,无论兵将,立斩不赦!”
他目光定在明临答夫脸上:“莫离支,城中四千兵——两千骑与两千步卒全都交给你。
允你见机而动,然切记昨日之言,许胜不许败,一击即走,及时撤回。
高句丽安危,尽系于此。”
“老臣领命!必不负大王所托!”明临答夫重重叩首,眼神变得狂热。
入夜之后,果然不出明临答夫所料,城内多处火头再起。
火光与烟雾中,国内城东南城头方向喊杀声四起!
影影绰绰间,无数汉军身影扛着云梯,冲过白日架设的木桥,扑向城墙!
城头守军神经紧绷,锣声急响,箭矢滚木如雨落下。
两军在火光中对射,不时有人从云梯摔落地面。
“就是现在!”在西门内集结待命的明临答夫,眼中厉色一闪,
“开城门!儿郎们,随我杀敌破贼!”
西门、北门几乎同时洞开。
养精蓄锐了一整天的高句丽骑兵,如同两股铁流,轰然涌出城门!
马蹄践踏大地,发出闷雷般的声响,骑兵们压低身形,紧握刀矛,步卒紧随其后,径直扑向东、南方向火光最盛之处.
誓要撕开汉军攻城部队的侧翼,捣毁那些可恶的攻城器械!
只是,等待他们的不是遭遇突袭的混乱,汉军竟早有准备。
战马的惨嘶划破夜空,庞大的身躯向前栽倒,只有一只马镫的骑兵被凌空甩出,摔得筋断骨折。
夜色中,紧绷着一连排半人高的绊马索,高速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后续骑兵收势不及,接二连三地撞了过来。
马匹嘶鸣声、骨骼碎裂声、伤兵的痛苦嚎叫瞬间取代了冲锋的怒吼。
“唏律律——!”
“啊——!”
正前方的火光之中,响起刺耳的铜锣和汉军的怒吼:
“放箭!”
箭矢泼洒而出,覆盖了陷入混乱的高句丽夜袭队伍!
火光之中,明临答夫看得真切,绊马索之后,汉军的盾阵架在矮栅栏之上,即使自己带人清理所有绊马索,骑兵冲过去也无法撼动盾阵,更不用多说后方的弓弩手以及枪兵阵。
我真傻,我真傻,我早该知道汉军不可能没有防备,我怎么就带着儿郎们出城赴死了呢!
人马悲鸣声里,明临答夫老泪纵横:“撤退!快撤!”
绊马索和矮栅栏挡住了高句丽人进攻的步伐,同样也止住了汉军的追击。
出击的高句丽骑兵丢下同伴尸体,狼狈不堪地逃回城中。
清点人数才发现,出击时的四千兵马,骑兵折损近三成;后队的步卒没被汉军杀伤多少,反倒被撤退的骑兵踩踏撞上百余人。
东、南两个方向的攻城战,又持续一个时辰后,城外响起金钲声,攻城部队这才渐渐退去。
火光下,明临答夫一脸颓丧,出征时的智珠在握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惊悸。
他被亲兵搀扶下马,花白的头发凌乱披散,脸上沾染着不知是谁的血点。
那双曾燃烧着复仇之火的眼睛,此刻也黯淡无光,只剩下空洞与灰败,身躯微微佝偻着,不再挺拔如初,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
四千精兵,尤其是骑兵的折损,如同利刃钻心。
更重要的是,他清晰地看到,在汉军早有准备的战阵面前,自己决死一击的谋划显得无比可笑与徒劳。
他没有片刻停留,留下副将整顿残部,自己拖着沉重的步伐,向王宫走去。
王宫内,伯固并没有安歇,或者说他根本没办法入睡。
他裹着厚厚的裘袍,倚靠在床头,不时咳嗽几声,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咯咯声。
高男武则站在一旁,面色阴沉,显然也知道了明临答夫的战败消息。
“大王……”明临答夫走近,老迈的身体扑通跪倒在地,根本不管膝盖吃不吃得消。
伯固的呼吸猛地一窒,他不需要听报告,老将军黯淡的眼神、身上散发的丧气,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晰。
“高男武,快扶莫离支起来。”
“老臣无能……有负王命。”明临答夫低下头,声音沙哑,
“汉军…早有防备,我军损失惨重!”
他没有说具体数字,但那沉重的语调已说明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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