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晨钟尚未敲响,洛阳南宫的德阳殿前已是一片肃穆。
曹操跪在冰冷的青石阶上,深紫色的朝服下摆铺展开来,像一朵盛开在晨曦中的紫堇。他低着头,能看见自己官袍袖口上用金线绣着的云纹,在初升的日光照耀下微微发亮。但他不敢抬头——前方三十步外,御座上的那个人,正透过十二旒白玉珠帘看着他。
“曹校尉。”
黄门侍郎尖细的嗓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特有的宫廷腔调。
“平身,近前听封。”
曹操深吸一口气,双手撑地缓缓站起。膝盖有些发麻——他已在殿外跪候了小半个时辰,从天色漆黑等到东方既白。这是规矩,封爵大典前的“静思”,让受封者想清楚自己凭什么站在这里,又想清楚站在这里之后该做什么。
他向前走去。靴底踏在青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文官在东,武官在西,两列朝臣的目光如针般刺在他身上。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复杂情绪:羡慕、嫉妒、警惕、审视……还有隐藏在深处的,一丝丝敌意。
终于,他走到御阶前三丈处,再次跪倒。
“臣,典军校尉曹操,叩见陛下。”
御座上传来玉旒碰撞的清脆声响。刘宏的声音从珠帘后飘下,平静无波,却让殿中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去岁冀州平叛,卿率军破张氏坞堡,斩首三千,擒贼首七人。今岁度田,卿督东郡,清隐田八万亩,安置流民两万三千户。”刘宏顿了顿,“荀尚书奏报,东郡今春播种已毕,九成荒田复耕。可有虚报?”
曹操额头触地:“臣不敢。所有数据皆经御史台复核,田亩有册,流民有籍,种子、耕牛发放皆有文书存档。若有一亩虚报,臣愿领欺君之罪。”
殿中响起轻微的吸气声。九成荒田复耕——这个数字太惊人了。要知道,东郡去年还是黄巾之乱的重灾区,十室九空,田野荒芜。曹操赴任不过四个月,竟能做到这个程度?
“起来吧。”
刘宏的声音里似乎带了一丝赞许。曹操起身,依旧垂首而立。
“朕记得,卿初入西园为校尉时,曾作《蒿里行》。”刘宏忽然提起旧事,“‘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可是此句?”
曹操心中一震。那是三年前,他随皇甫嵩平定黄巾时,目睹战乱惨状写下的诗篇。陛下竟还记得?
“是臣拙作。”他低声应道。
“诗写得痛,事做得实。”刘宏缓缓道,“诗痛易,事实难。卿能从‘念之断人肠’到‘督耕东郡田’,是真正懂了为官之道——哀民之哀,不如解民之困。”
曹操鼻子忽然一酸。他强忍住,深深躬身:“臣……谨记陛下教诲。”
“好。”
刘宏从御座上站起。黄门侍郎连忙展开诏书,用那种特有的、拖长音的腔调宣读:
“制曰:典军校尉、行东郡太守事曹操,忠勤体国,勇略过人。平叛安民,有功于社稷;督耕劝农,造福于黎元。今依功论赏,晋爵——”
声音在这里刻意停顿。殿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曹操感觉自己心跳如鼓。他知道自己会封侯——这是陛下早先透过的口风。但封什么侯、食邑多少、是否世袭……这些细节,将决定他未来在朝堂上的真正地位。
“——武平侯,食邑三千户,世袭罔替。加奉车都尉,赐金百斤,帛千匹,田五百顷。钦此。”
话音落下,殿中死寂了三息。
然后,嗡的一声,议论声炸开。
武平侯!
食邑三千户!世袭罔替!
要知道,当朝太尉皇甫嵩平定黄巾大功,爵位不过槐里侯,食邑两千户。而曹操——一个三十出头的将领,竟封三千户侯,还是世袭!
更惊人的是“奉车都尉”这个加官。奉车都尉秩比二千石,掌御乘舆车,是天子近臣中的近臣。虽然现在多是虚衔,但其象征意义极大:这意味着曹操正式进入了皇帝最核心的亲信圈子。
曹操自己也愣住了。他预料到封侯,但没预料到如此重赏。
“曹侯爷,接诏吧。”
黄门侍郎的声音将他唤醒。曹操连忙再次跪倒,双手高举过头,接过那卷沉甸甸的、用锦帛装裱的诏书。诏书入手温凉,上面的玺印还散发着淡淡的朱砂气味。
“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是真实的激动。不是因为爵位,而是因为——信任。陛下用如此重赏,向天下宣告了对他的信任。
“起来。”
刘宏走下御阶。玉旒晃动,曹操终于能隐约看见珠帘后那张脸——年轻,但眼神深邃如古井。陛下走到他面前,从侍者手中接过一枚青铜鎏金的印绶,亲手挂在了曹操腰间。
印绶入手沉重。那是武平侯的侯印,从此以后,他奏疏上的署名就不再是“臣曹操”,而是“臣武平侯曹操”了。
“武平在兖州,是你的家乡。”刘宏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朕把家乡封给你,是要你记住——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但还乡之后该做什么,卿当明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