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浑身一震。
他听懂了。武平是兖州治下一县,而兖州……如今正是流民安置、度田推行的重中之重,也是各方势力角逐的漩涡中心。陛下封他武平侯,是要他扎根兖州,把那里真正变成新政的基石。
“臣明白。”他低声回答,“臣必不负陛下,不负家乡父老。”
刘宏点点头,转身走回御座。珠帘落下,重新隔开了君臣的距离。
“散朝。”
曹操走出德阳殿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适应了片刻。
“恭喜曹侯爷!”
“孟德兄,今日定要摆酒庆贺啊!”
“武平侯,今夜可否赏光寒舍?”
同僚们围了上来,笑容满面,贺声不绝。曹操一一还礼,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七分欣喜,三分谦逊,还有一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知道,这些笑容里,真心祝贺的恐怕不到三成。余下的,或是羡慕嫉妒,或是试探深浅,或是盘算着如何与新贵攀上关系。
好不容易脱身,曹操走向宫门。他的车驾早已候在那里,驾车的还是那个跟了他十年的老仆曹安。看见曹操出来,曹安连忙跳下车,刚要说话,目光落在曹操腰间新挂的侯印上,顿时愣住了。
“主……主公,这是……”
“武平侯印。”曹操淡淡道,“回去吧。”
马车驶离南宫,穿过洛阳的街市。沿途百姓看见这辆有着典军校尉标志的马车,纷纷避让。曹操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商铺照常营业,小贩吆喝叫卖,孩童追逐嬉戏,仿佛刚才那场改变他命运的封爵大典,与这个城市的日常毫无关系。
这才是真实的世界。
爵位、官职、赏赐……在朝堂上是天大的事,但在市井百姓眼里,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们真正关心的,是米价涨了没有,是今春的种子发没发到手,是东郡那些分到田的亲戚,今年能不能吃上饱饭。
“去西园军营。”曹操忽然道。
曹安一愣:“主公不先回府?夫人和公子们还等着……”
“晚上再回。”曹操放下车帘,“先去军营。”
他需要冷静一下。需要在一个没有奉承、没有试探、只有刀剑和士兵的地方,想清楚一些事。
马车转向城西。半个时辰后,西园军营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这里是曹操起家的地方。三年前,他在这里担任典军校尉,训练出了第一批完全忠于自己的部曲。如今他虽然兼任东郡太守,但典军校尉的本职仍在,西园军营里还驻守着他最精锐的三千兵马。
守门士兵看见马车,立刻挺直腰板:“校尉大人!”
“叫司马以上军官,校场集合。”曹操跳下车,径直朝里走去。
“诺!”
一刻钟后,校场上。二十余名军官整齐列队,站在最前面的是曹操的两个族弟:夏侯惇和曹仁。
曹操站在点将台上,没有穿朝服,而是换上了一身普通的皮甲。他目光扫过台下,这些面孔他都熟悉——有的是谯县老家就跟出来的兄弟,有的是在战场上生死与共的袍泽,有的是慕名来投的豪杰。
“今天朝上,陛下封我为武平侯。”曹操开口,声音不大,但校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食邑三千户,世袭罔替。”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
“恭喜主公!”
“武平侯!咱们主公封侯了!”
夏侯惇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差点要冲上台来。他是曹操最信任的将领之一,曹操的荣耀就是他的荣耀。
但曹操抬手,压下了欢呼。
“封侯是好事。”他缓缓道,“但也是坏事。”
台下一静。
“好在哪里?好在陛下信任,好在有功得赏,好在从此以后,咱们这些人走出去,腰杆能更硬三分。”曹操顿了顿,“坏在哪里?坏在从此以后,咱们就是众矢之的。朝堂上多少人盯着这个侯位?多少人觉得我曹操德不配位?又有多少人,会想方设法把这个侯位夺过去,或者……让我从这个位子上摔下来?”
他走下点将台,走到队列前,一个个看过去。
“你们跟我时间最长的,有十年了。最短的,也有一年。应该知道我曹操是什么人。”他声音渐沉,“我不好虚名,不贪富贵。我要的是做事,做实事。平定叛乱是实事,安置流民是实事,让百姓有田种、有饭吃是实事。”
“但现在封了侯,事情就复杂了。”曹操停下脚步,看向夏侯惇,“元让,你说,如果明天有人弹劾我东郡度田‘虚报田亩、欺君邀功’,陛下是信我,还是信弹劾的人?”
夏侯惇一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如果有人说我在西园军营‘结党营私、蓄养死士’,陛下会不会派人来查?”曹操又问曹仁。
曹仁脸色变了。
“如果……如果有人说我曹操封侯之后,心存怨望,私下结交袁绍、袁术这些对陛下新政不满的人。”曹操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们说,陛下会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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