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寅时。
京城的夜风冷得能把人的骨头渣子都冻裂。
宋濂裹着厚重的青布棉袍,快步穿过空无一人的长街。
他回到书院东厢房,刚推开门,一股夹杂着劣质旱烟味的酸腐气扑面而来。
屋里已经等了四个人。
四个穿着打补丁直裰的书生,正围着一个没熄透的炭盆冻得直跺脚。
他们都是国子监里最落魄的穷监生。
平时靠给人代写书信、抄抄写写混口饭吃。
看到宋濂进来,四个人赶紧迎上去,冻僵的脸上挤出讨好的笑。
“宋大人,您可算回来了。这大半夜的,把我们哥几个冻够呛。”
宋濂没有废话。
他直接走到长案前,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四锭白花花的银子,重重排在桌上。
每一锭都是足赤的二两纹银,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四个穷监生的眼睛瞬间就直了,喉结疯狂滚动,齐刷刷地咽口水。
二两银子啊!
够他们在这数九寒天里,天天去街角吃一碗热腾腾的羊肉爆肚了!
宋濂把修改好的邸报文稿拍在银子旁边。
“活儿很简单。照着这个抄。”
“每人抄七十五份,赶在卯时前,一共凑够三百份。”
“字迹不用太工整,能看清就行。关键是要快,绝不能耽误时辰。”
四个监生如获至宝,赶紧抢过文稿。
领头的姓李,年纪稍大些。他凑到油灯底下,刚扫了两眼,脸色就唰地白了。
“这位大人……这上面写的内容,可是妄议朝政啊!”
李监生声音都在发颤。
“这要是让顺天府的巡街御史拿住,可是要剥了儒衫打板子的重罪!”
其他三人一听,也凑过来看,吓得连连倒退,谁也不敢碰那文稿了。
宋濂冷笑一声。
他又从怀里掏出四块散碎银子,每一块少说也有一两重。
当啷当啷几声,全扔在桌上。
“这就怕了?”
宋濂目光扫过他们,带着寒意。
“怕了现在就滚。钱我找别人赚。京城里缺钱的穷酸书生多的是。”
李监生盯着桌上那堆加起来足有十几两的银子,眼珠子都红了。
他狠狠一咬牙,一把将银子全划拉到自己怀里。
“干了!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这年头,穷病比顺天府的板子可怕多了!”
另外三个见状,哪还顾得上什么孔孟之道,赶紧扑上去分了钱。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四个监生立刻铺开麻纸,拿起毛笔蘸饱了浓墨,开始奋笔疾书。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毛笔摩擦粗糙纸张的“沙沙”声。
他们常年抄书,手速极快。
寅时三刻,三百份邸报抄件全部完成。
墨迹还没完全干透,就被宋濂分成了厚厚的四叠。
宋濂盯着这四个满头大汗的监生,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森寒。
“都听好了。你们四个,现在分头行动。”
“一份去六部衙门口的台阶上,每隔三步给我放一张,一定要显眼。”
“一份去国子监的下马碑,用浓浆糊给我死死贴在背面。”
“剩下两份,去南城菜市口的早市,扔在那些茶摊和包子铺的桌子上。”
宋濂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狠意。
“规矩只有一条:只放不说,放下就走。”
“别管遇上什么人,绝对不能搭话。哪怕是熟人叫你,也给我装聋作哑。”
“谁要是多嘴漏了半个字,这钱就是你们的买命钱。”
四个监生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连点头如捣蒜。
他们把厚厚的抄件塞进怀里,用棉袍捂得严严实实,钻进了无边的夜色中。
看着四个监生像耗子一样钻进夜色,宋濂反手把房门锁死。
屋里那股子劣质旱烟味还没散干净,呛得他直咳嗽。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让外头的冷风灌进来吹了吹,这才觉得脑子清明了些。
转身回到长案前,那盏油灯快熬干了,灯芯爆出个微弱的火花。
宋濂坐下,从那摞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底账里,抽出了吴县转型清册的最后几页。
这几页纸特别粗糙,边缘起了毛边,连纸质都比前头的劣等不少。
跟前面那些工工整整的馆阁体名录不同,这几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刺眼的红指印。
很多人连大字都不识一个,名字全靠里长或者公会的账房代笔。
张三、李四、王二麻子。
每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旁边,都死死按着一个红指印。
宋濂顺着这些名字一行行往下看,最后停在了倒数第二页的角落里。
那里有一个特别小的指印。
小到连成人大拇指的一半都不到,看着有些滑稽,却又格外扎眼。
旁边用细细的毛笔字注着一行小字:“杨二娘之子,杨小宝,七岁,入社学。”
宋濂盯着那个小小的指印,眼底闪过一丝恍惚。
他是个在官场泥潭里打滚了半辈子的人。
见惯了尔虞我诈,见惯了那些为了往上爬连亲爹都能卖的斯文败类。
平日里处理的卷宗,动辄就是几十万两银子的贪墨,或者是成百上千条人命的流放。
数字看多了,人就麻木了。
在京城那些朱紫大员眼里,底层的百姓根本算不上人。
那就是账本上的赋税,是修河堤的耗材,是折子里用来粉饰太平或者攻讦政敌的筹码。
可今天,这薄薄的几张纸,硬是把宋濂那颗早就冷透的心,烫出了一个窟窿。
他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个叫杨小宝的七岁孩童留下的指印。
红泥早就干透了,摸上去有些发涩。
宋濂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他笑自己活了快四十岁,居然被一个七岁小娃娃的手印弄得眼眶发酸。
“林昭啊林昭,你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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