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渊手中那支狼毫悬在半空,饱蘸浓墨。
郑先生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
他实在想不通,首辅大人都算准了太子要出阴招,怎么还要帮着搭戏台?
这不等于把刀把子往人家手里递吗?
卫渊手腕微沉,在信笺上落下最后一笔,字迹力透纸背。
他将毛笔随意扔进笔洗,端起凉茶漱了漱口,吐在旁边的铜盆里。
“搭这台子,自然是为了唱一出请君入瓮的大戏。”
卫渊拿过一块干帕子擦了擦手,语气毫无波澜。
“你去办两件事。”
郑先生赶紧竖起耳朵,连大气都不敢出。
“第一件,你连夜去找左都御史郑良甫。”
卫渊走到太师椅前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你告诉他,明天早朝,不管太子抛出什么骇人听闻的民意。”
“也不管太子拿出什么滴血的万民书,或者找来什么活人证。”
“让他把嘴闭紧了。半个字都不许驳斥。”
郑先生彻底懵了。
“相爷!这怎么能行?”
“郑大人可是这次弹劾的主力!他要是不说话,那帮清流御史岂不是群龙无首?”
“到时候太子拿着万民书在朝堂上念,咱们的脸往哪儿搁?”
卫渊冷眼瞥了他一下。
“说你蠢,你还真是没长脑子。”
“打蛇要打七寸,杀人要诛心。”
卫渊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别人刚出牌,你就急着掀桌子,那是市井无赖的打法。”
“太子拿出万民书的时候,正是他自以为大局在握、气势最盛的时候。”
“你这个时候去反驳,那就是纯粹的抬杠,反而落了下乘。”
郑先生听得一愣一愣的。
“那相爷的意思是?”
“让他把戏唱足,让那帮泥腿子的惨状在太和殿里回荡。”
卫渊脸上露出残忍的笑。
“等太子觉得满朝文武都被震住,等他沾沾自喜以为赢定了的时候。”
“再让郑良甫站出来。”
“不要去争论百姓苦不苦,也不要去管机器好不好用。”
“直接一顶大帽子扣下去!”
卫渊重重一拍大腿,声音猛地拔高。
“裹挟民意!要挟君父!悖逆太祖遗训!”
“这三顶帽子砸下来,别说太子,就是皇上醒了,也得掂量掂量!”
郑先生倒抽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寒。
这招欲擒故纵,简直是把官场权谋玩到了极致。
先让你飘到云端,再一巴掌把你拍进泥潭。
太子要是真敢在朝堂上大肆宣扬民意,这罪名直接就坐实了!
“相爷神机妙算,属下五体投地!”
郑先生赶紧拍了一记响亮的马屁。
卫渊没有理会他的奉承,站起身走到紫檀木书架前。
他在第三层的一个青花瓷瓶后摸索了一下。
只听“咔哒”一声闷响,弹出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
卫渊从里面抽出一个发黄的信封。
他走回书案前,将信封扔在桌上,推到郑先生面前。
“这是第二件事。”
郑先生狐疑地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一份公文。
纸张很薄,上面盖着户部的朱红大印。
抬头写着:大同知府刘弘,呈报户部之文书。
郑先生快速扫过内容。
这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哭穷折子。
说的是大同去年遭了雪灾,请求朝廷减免秋粮赋税。
郑先生满脸茫然,抬头看着卫渊。
“相爷,这是刘弘那个老贪官的折子,有何不妥?”
卫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你往下看。念出上面关于流民的数字。”
郑先生低头仔细寻找,目光停在中间的一行小字上。
“大同境内受灾流民,约三千余户。”
念完这句,郑先生还是没反应过来。
“三千户流民,这数字在九边各镇里算少的了。刘弘这老小子怕担责,肯定少报了。”
卫渊冷笑出声。
“他少没少报我不管。朝廷的黄册上,大同的流民就是三千户。”
“按一户三口人算,撑死也就一万人。”
卫渊放下茶杯,目光像锥子一样盯着郑先生。
“你再想想,宋濂刚才透出来的那个数字是多少?”
郑先生脑子飞速转动。
宋濂说,林昭的账本上,受惠人口是五万两千人。
其中大同的神灰局,光是干活的青壮丁口,就有一万七千人!
轰!
郑先生脑子里像劈过一道闪电,整个人猛地僵住。
他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盯着手里的公文。
“相爷!对不上!这数字根本对不上啊!”
“朝廷建档的流民只有一万人不到,可大同干活的劳力就有一万七千人!”
“这多出来的几千号大活人,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卫渊满意地看着郑先生那副见鬼的表情。
“这就是林昭的死穴。”
卫渊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盘着手里的紫檀手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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