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南城,帽儿胡同。
这条巷子窄得连两辆马车都错不开身,尽头藏着一间连招牌都懒得挂的破客栈。
门板漆皮剥落,窗户糊着发黄的麻纸,搁在京城这寸土寸金的地界,要饭的乞丐路过都得摇摇头。
但苏家在京城的暗线老周,偏偏就挑了这儿。
入夜后,他跟做贼似的,领着十三个人摸黑钻进了后院。
老周手脚麻利地把他们塞进三间屋里,关死门窗,又让伙计端了几盆烧得通红的炭火进去。
“吃的喝的管够,谁也别迈出这门槛半步,把嘴缝严实了。”
撂下这句硬邦邦的话,老周转身就走。
矿工刘铁柱大马金刀地坐在门槛上,手里掰着一块硬得能当暗器使的干粮。
他那十根手指头粗得像老树根,指缝里嵌死的煤渣怎么洗都洗不掉。
旁边一个瘦高个凑过来,贼眉鼠眼地压低嗓音。
“铁柱哥,这到底唱的哪一出?咱从大同颠簸了十来天,连个响屁都不让放?”
刘铁柱把干粮一掰两半,分了一半递过去。
“我上哪猜去。”
“那你就不哆嗦?万一那帮人把咱当猪仔卖了呢?”
刘铁柱用力嚼着干粮,从鼻孔里嗤了一声。
“脑子里装的都是豆渣吗?你见过哪个大主顾,花这海量的真金白银把人从两千里外拉过来,就为了卖窑子里?图啥?”
瘦高个被怼得哑口无言。
隔壁屋传来几声小娃娃的啼哭,紧接着是女人轻柔的哼唱声。
刘铁柱听着那动静,腮帮子嚼干粮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三年前那个能冻死狗的冬天。
大同黑山沟刚开矿那阵,他饿得连树皮都啃秃了,整个人缩成一把干柴。
就在他以为得下地府报到的当口,一个腰间挂着苏家牌子的管事,往他手里塞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稠粥。
那粥烫嘴,他也顾不上,呼噜噜直接倒进胃里。
那股子从心窝里暖起来的滋味,他这辈子死都忘不掉。
后来他进了矿,扛石料、推矿车,一天十二个时辰连轴转,累得活脱脱像条死狗。
可到了月底,手里实打实捏着二两白花花的银锭子!
矿上管饱管住,逢年过节还大方地多发半个月工钱。
老娘吊命的药钱有了,媳妇也不用在数九寒天去冰窟窿里给人洗衣服挣铜板了。
去年开春,他硬是攒够了钱,在大同城外起了两间齐齐整整的土坯房。
他媳妇看着新房哭得背过气去,说嫁他十年,总算是有个能叫家的窝了。
这一切,全是从那碗烫嘴的粥开始的。
所以,当老周亮出那块熟悉的腰牌时,刘铁柱连个磕巴都没打,卷起铺盖卷就跟来了。
后院的木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老周去而复返,手里捧着个半人高的大瓦罐。盖子一掀,一股浓郁霸道的肉汤香味瞬间炸满整个院子。
“别啃那破石头了。”
老周把瓦罐重重搁在石桌上,又从怀里掏出十几个暄腾的粗面大馒头码好。
“先造饱肚子,明儿一早有人来见你们。”
刘铁柱抽了抽鼻子,一把扔下手里的半块干粮,直勾勾地盯着老周。
“老哥,给句痛快话,到底叫俺们来京城干啥?”
老周舀了一大碗肉汤递过去,眼神闪烁了一下。
“有位大人发了话,让你们来说实话。”
“啥实话?”
“到了地方,你就懂了。”
刘铁柱双手接过海碗,低头猛灌了一大口。
滚烫的肉汤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暖得他眼眶直发酸。
没错,跟三年前那碗粥,是一个味儿。
三间屋子的门缝里陆续探出脑袋,十三个人围着石桌狼吞虎咽起来。
没人搭茬,院子里只剩下撕扯馒头和吸溜肉汤的动静。
院墙外,京城的更鼓沉闷地敲了三下。
帽儿胡同另一头的死胡同里,一个穿短褐的汉子懒洋洋地靠着墙根,嘴里叼着根枯草。
他冷眼瞥了下客栈后院的灯火,转身就准备融入夜色。
这是魏进忠手底下放出来的恶犬。
东厂的眼线无孔不入,尤其在这条胡同,更是盯得死死的。
但这只恶犬今晚注定回不去交差了。
因为在回去的窄巷里,一个卖夜宵馄饨的干瘦老头拦住了他,笑眯眯地往他怀里塞了一包碎银。
老头笑得满脸褶子:“陈公公体恤下属,让您今晚歇个脚,明儿太阳晒屁股了再去交差也不迟。”
探子在手里掂了掂那包银子,足有五两重。
他利索地吐掉草棍,把银子往怀里一揣,扭头就扎进了旁边的酒馆。
五两银子,足够买他今晚当个彻底的瞎子了。
后院里,刘铁柱一口气干干了第三碗汤,把空碗重重磕在桌上,胡乱抹了把嘴。
“铁柱哥,你说那位大人让咱说实话,到底说啥实话?”
瘦高个吃饱了撑的,又凑上来碎碎念。
“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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