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濂看着急得团团转的太子,无奈地摇摇头。
林昭远在大同,哪怕真有通天的本事,这消息一来一回也得大半个月。
现在这口烧红的铁锅,只能他们自己端着。
第二天清晨,奉天殿。
赵承乾坐在监国的宝座上,总觉得屁股底下的明黄垫子藏了针。
底下的文武百官站得整整齐齐。
首辅卫渊站在文官第一排,眼皮耷拉着,活像站着睡着了。
可赵承乾知道,这老东西今天肯定要咬人。
果不其然。
太监刚喊完“有事早奏”,一道青色的身影就从队列里闪了出来。
新任左都御史,郑良甫。
他是卫渊最得意的门生之一,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今天这步伐却迈得虎虎生风。
“臣有本要奏!”
郑良甫跪在金砖上,声音洪亮得能在殿顶上震出回音。
“江南三府织户作乱,砸毁作坊,围攻府衙。此事震动朝野,臣请殿下速速定夺!”
赵承乾干咳两声,强装镇定。
“此事孤已阅过急报。地方官府正在安抚,些许刁民闹事,不日便可平息。郑爱卿不必惊慌。”
郑良甫突然抬头,目光冷厉。
“殿下!这绝非些许刁民闹事,这是官逼民反!”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倒抽一口冷气。
官逼民反这四个字,在朝堂上分量极重。
“神灰局及其附属产业,在江南大肆推广水力纺纱机。那机器不吃不喝,日夜转动,一人可抵十人之功!”
郑良甫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商人重利,自然趋之若鹜。可代价是什么?是江南成千上万的手工织户丢了饭碗!是无数百姓家破人亡,卖儿鬻女!”
“他们不砸机器,难道等着全家饿死吗?”
赵承乾被怼得哑口无言,他求助地看向魏源。
魏源站在原地没动。
这事没法辩,织户失业是铁打的事实,你在这时候说机器提高了生产力,那就是在找骂。
郑良甫没给赵承乾喘息的机会,直接抛出了杀手锏。
“太祖高皇帝开国之初,便立下遗训:百姓为本,本固邦宁。朝廷设百官,是为了牧养斯民,绝不是与民争利!”
“如今神灰局以奇技淫巧夺取小民生计,这是在掘大晋的根基,是在违背太祖遗训!”
大殿里静得可怕。
太祖遗训搬出来了。
这顶帽子太大,大到连皇帝赵衍坐在这儿,都得捏着鼻子认下来。
谁敢反驳?反驳就是不孝子孙,反驳就是欺师灭祖。
左都御史的这把火,烧得堂堂正正,无懈可击。
“臣恳请殿下!”郑良甫重重磕了一个头。
“严令禁止在江南推广水力纺纱机,封存所有机器!同时彻查神灰局在各地的产业,凡有与民争利之实,一律严惩不贷!”
赵承乾后背的汗已经把里衣湿透了。
查神灰局?
那可是父皇的私房钱袋子,更是他这个太子眼下最大的政治资本。
要是真下令封了,这监国的位子他也干到头了。
就在赵承乾绞尽脑汁想怎么拖延的时候,郑良甫话头突转。
“臣还听闻,大同边镇亦有神灰局设立的庞大工坊。大量使用机器取代人力,日夜轰鸣。”
郑良甫直勾勾地盯着赵承乾。
“江南尚且如此,大同乃九边重镇,军民杂处。若是也生出民变,那便是动摇国防的大祸!”
“臣请朝廷一并彻查大同神灰局产业。遣都察院与东厂联手,北上清查账目与工坊,绝不可留下一处隐患!”
嗡!
赵承乾脑子里一片空白。
魏源紧紧攥住朝服的袖口。
卫渊这时候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看着龙椅下方的太子,唇畔掠过一丝旁人难察的笑意。
阳谋成局。
江南只是个幌子,大同才是真正的猎物。
入夜。
东宫崇文殿。
上好的越窑青瓷茶盏被摔得粉碎,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几个伺候的太监和小宫女跪在门外,大气都不敢出。
赵承乾在殿里暴走,“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他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红木绣墩。
“郑良甫那个老匹夫,他算个什么东西!搬出太祖来压孤!他怎么不直接拿太祖的牌位砸孤的脑袋!”
魏源和宋濂站在书案旁,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书案上,放着白天郑良甫那份奏疏的抄本,字迹刚劲有力,内容却招招致命。
等赵承乾发泄得差不多了,魏源才慢吞吞地走过去,把那份奏疏拿了起来。
他看得很仔细,看完之后,魏源沉默很久,苦笑了一下。
“殿下,您别骂了。卫渊这老东西教出来的学生,这一招,确实毒啊。”
赵承乾气喘吁吁地跌坐在椅子上。
“魏阁老,您就别长他人志气了。您赶紧拿个主意,这事该怎么回绝?”
“回绝不了。”
魏源干脆利落地打破了太子的幻想。
“殿下,这奏疏有三大要害,招招都是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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