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奉天殿。
这场廷议的规格堪称高端局。
内阁阁老、六部堂官、都察院主官全员到齐。
太子赵承乾站在百官最前方,身板挺得笔直。
宋濂品级太低,本来连摸殿门的资格都没有,硬是被太子以“协理查案”的名头,作为挂件强行塞进了大殿角落。
殿内死寂。
百官心里都门清,今天这阵仗,绝对要出大事。
昭武帝赵衍在龙椅上坐稳,一句废话没有,直接冲魏进忠抬了抬手。
魏进忠捧着那本蓝皮册子,踩着碎步上前,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九边贸易税收疏》的干货,被他一条条剥开。
起初,底下的老狐狸们还绷得住。
可当“煤铁专营”、“商路统管”这几个词砸下来时,几个尚书的脸直接绿了。
这哪是税改?这分明是要砸全天下勋贵和奸商的饭碗!
直到那句“保守估计,年增岁入五百万两”落地。
整个奉天殿,瞬间像滴了水的滚油锅,彻底炸了。
五百万两!
就凭这本薄册子,每年能生生变出小半个国库的真金白银?
左都御史钱通憋得满脸通红,藏在袖子里的手直哆嗦。
昨天刚被首辅训得狗血淋头,今天他可是卯足了劲要找回场子。
这疏文,简直就是送上门来的活靶子!
“祖宗成法不可废”、“与民争利”、“边将拥兵自重”……
随便扯一顶大帽子扣上去,都能把这五百万两的画饼碾成渣。
钱通悄悄往前挪了半步,余光死死盯住首辅卫渊。
只要卫渊一声咳嗽,他立马带头冲锋,非用唾沫星子淹死魏源这个朝堂败类不可。
太子赵承乾的余光,同样死死锁着卫渊。
为了今天,他可是做足了功课。
昨晚和宋濂熬了半宿沙盘推演,旧党能喷出来的词儿,他们全备好了反杀的话术。
你敢喷“与民争利”?我就拿“国库空虚、灾民易子而食”扇你耳光。
你敢扯“祖宗成法”?我就把先皇开海禁的铁律搬出来砸烂你的脸。
总之今天这把高端局,东宫算是把底裤都押上牌桌了,就是干!
宋濂缩在盘龙柱阴影里,掌心全是冷汗。
头一回挤进这种神仙打架的核心圈,刺激得他心脏狂跳。
大同砸进京城的银子已经烧了大半,舆论也铺垫到了极致。
万事俱备,就等旧党先跳出来送人头。
大殿内的紧绷感,已经拉扯到了极限。
就在钱通按捺不住,准备硬着头皮出列开炮时。
卫渊这位三朝老臣慢条斯理地踱出队列,站到了大殿正中央。
赵承乾后背猛地绷紧。
来了!这老王八蛋要开大招了!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卫渊身上。
卫渊双手抱笏,对着龙椅深深一揖,姿态挑不出半点毛病。
“陛下。”
赵衍俯视着他:“卫爱卿有何高见?”
卫渊缓缓抬头,那张布满老褶的脸上,竟然写满了忧国忧民的诚恳。
“老臣以为,经世济民,乃朝廷之本。”
殿内鸦雀无声。
赵承乾满肚子的反击话术,直接卡死在喉咙里。
不对啊!这老狐狸的剧本拿错了吧?
卫渊不疾不徐的声音,在大殿内慢悠悠地回荡着。
“九边苦寒,将士用命,粮饷却时常短缺,这确是朝廷的一大心病。”
“若魏大人这份《九边贸易税收疏》,确有利国裕民之效……”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眼角余光轻飘飘地掠过不远处的魏源。
“老臣,自当附议。”
附议?!
这两个字一砸出来,整个奉天殿直接卡壳了。
钱通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脑子里嗡嗡作响。
什么情况?首辅这是喝了假酒,脑子进水了?打不过就加入?!
赵承乾更是觉得迎面挨了一记闷棍。
他辛辛苦苦肝了一整晚的绝地反杀,结果一拳干在了棉花上。
这种蓄力拉满却无处发泄的憋屈感,憋得他差点当场吐血。
柱子后面的宋濂,惊出一身冷汗。
他反应极快,稍微一琢磨,瞬间看穿了这背后的杀招。
老狐狸这是格局打开了,直接玩了一手降维打击!
五百万两的肉骨头吊在前面,皇帝绝不可能松口,这时候逆风输出纯属送人头。
既然挡不住,那就顺水推舟,直接把你魏源拉上桌。
在体制外,你魏源是孤臣,是只逮谁咬谁的疯狗,有皇权护体,旧党拿你没辙。
可一旦你入了阁,端起了一口锅里的饭碗,那就是钻进了旧党经营几十年的铁桶阵!
公文的卡点、人事的掣肘、六部的太极拳……想让一个人在规矩里生不如死,手段多得是。
进了锅的鸭子,管你多肥,都得给老子脱层皮!
宋濂心里猛地一沉。
林大人远在千里之外的大同,虽然算无遗策,但京城这片烂泥潭的深浅,终究不是靠算盘就能算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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