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衍翻完第一页,手就没挪开过。
龙椅上的皇帝保持着一个姿势,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
身边的太监想递茶,被他抬手挡了回去。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百官的呼吸声。
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把九边重镇的煤铁储量、商路走向、驻军粮饷缺口,全部拆解成了一目了然的账目。
赵衍越看越慢,越看越心惊。
五百万两。
这几个字反复出现在疏文的关键节点上。
每一个数字后面都跟着一串详尽的推算依据,环环相扣。
他合上册子,抬起头。
满朝文武屏息等着。
赵衍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太子身上,又看了一眼站在户部队列里的魏源。
“此疏干系重大,容朕细看。”
退朝。
百官鱼贯而出。
太子赵承乾走在前头,脚步稳当,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心里早就翻了天了。
皇帝没当场否决,就是最好的信号。
魏源从人群里出来,跟太子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没说话,各走各的路。
但旁边几个眼尖的官员全看见了,太子嘴角那道弧线,压了半天也没压下去。
卫渊回到府上,换了身常服,直接钻进书房。
不到半个时辰,他的心腹幕僚郑先生从侧门溜了进来。
郑先生五十出头,干瘦如柴,但一双眼珠子转得飞快。
他在卫渊身边做了十二年幕僚,干的就是打探消息、揣摩圣意这档子活。
“查到了?”
郑先生从袖里取出一张纸条,双手递过去。
“通政司那边有人欠咱们人情,抄了个大概。”
卫渊展开纸条,扫了两眼。
五百万两。
这几个字跳进眼里的瞬间,他拿纸条的手停了一下。
“学生反复核算过,这个数字不是吹出来的。大同那边的账本,户部有备案。光精铁和羊毛两项,年利润就够养活半个九边了。”
“太子今天递这份疏文,明面上是魏源写的,但学生敢断言”
卫渊把纸条搁在桌上。
“不用断言。”
“除了林昭,没人写得出这种东西。”
郑先生点头,脸色很不好看。
“首辅,这份疏文一旦被陛下采纳,九边的盐铁煤矿商路全部重新洗牌。”
“咱们在宣府、蓟镇经营了十几年的关系网,一夜之间就成废纸。”
卫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郑先生。”
“学生在。”
“你觉得,陛下会不会推行此策?”
郑先生沉吟片刻,没绕弯子。
“挡不住。”
卫渊抬眼看他。
郑先生硬着头皮往下说。
“国库穷到了什么地步,首辅比学生更清楚。”
“现在有人递上来一个能年入五百万两的法子,大同三年的实绩摆在那儿,白纸黑字,陛下不可能不心动。”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卫渊闭上眼睛。
郑先生大气不敢出,等着。
“那就不挡。”
“让他进来。”
卫渊睁开眼,目光沉沉。
“首辅的意思是……”
“魏源也好,林昭也好。他们现在是在外头。”
“一条没笼头的野狗,想咬谁就咬谁。老夫一拳打过去,他窜到草丛里,连根毛都摸不着。”
他走到书案前,把那张纸条拈起来,凑到烛火上。
火光映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明一阵暗一阵。
“可他要是进了内阁呢?”
郑先生呼吸都紧了。
“进了内阁,就得守内阁的规矩。就得分权,就得跟老夫坐同一张桌子。”
纸条的边角烧卷了,发出一股焦苦的味道。
“在外头撒野谁都拿他没辙。可坐到桌前,就得端起碗。”
卫渊看着那张纸条化成灰烬,一片一片飘落在砚台旁。
“端起碗,就有人能往碗里下药。”
“到时候,老夫有的是法子,让他一口一口把自己噎死。”
郑先生后背已经湿透了。
跟了首辅十二年,这种话他总共听过三回。
前两回,对手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学生明白了。”
“去办一件事。”
“明天廷议之前,让咱们的人别出头。谁要是跳出来反对这份疏文”
“老夫亲自摘了他的乌纱帽。”
郑先生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卫渊喝了口凉参汤,皱了下鼻子。
太苦了。
“林昭啊林昭。”
“老夫等你进京。”
养心殿。
赵衍用了整整两天,把那本《九边贸易税收疏》翻了四遍。
第一遍粗看,心跳加速。
第二遍细看,坐立难安。
第三遍拿着朱笔逐条批注,越批越沉默。
第四遍合上册子,在御案前枯坐了半个时辰。
随后他密召户部尚书王毅入殿问话。
“这疏文里的数据,你看过没有?”
王毅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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