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中军大帐,外头的冷风被厚实的毛毡帘子挡了个严实。
帐篷里的炭盆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红色的火星。
苏安一进门就瘫在了那张虎皮椅子上,手里那本账册被他翻得哗哗作响,那张胖脸上写满了愁字。
“大人,这日子没法过了。”
苏安指着账本上的一串红字,苦着脸哀嚎。
“刚才许疯子又列了一张单子,要硫磺,要水银,还要什么……猛火油。”
“这些玩意儿在大同根本买不着,就算有,那也是掺了沙子的下等货。咱们现在的库存,连做那种最简单的铁扫帚都不够了。”
林昭没接他的话茬。
他走到那幅挂在正中央的舆图前,拿起一支红色的炭笔,在“大同”两个字上重重地圈了一下,然后顺着官道一路向南,画了一条长长的红线,直通京城。
“苏安,你现在担心的只是没钱买货?”
林昭的声音让帐篷里的温度凭空降了几分。
“咱们这几个月,在黑山沟干了什么?”
林昭转过身,视线扫过在场的几人。
“全歼五千北蛮精骑,这是军功,也是隐患。”
“把白狼部的大汗剃了头,当成苦力在井下挖煤,这是要把北蛮的脸皮扒下来踩。”
“最要命的是……”
林昭指了指帐外那个热闹非凡的互市方向。
“咱们私自开了边市,把盐铁这种朝廷明令禁止的东西,成车成车地卖给蛮子。”
朱成烈正端着茶碗喝水,听到这儿,动作一顿。
他是官场上的老油条,自然明白这话的分量。
“林老弟的意思是……”
朱成烈放下茶碗,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京里要有动静了?”
“动静?”
林昭冷笑一声,“只怕御史台的那帮清流,这会儿参咱们的折子已经堆满了通政司的案头。”
“说咱们拥兵自重、私通外敌、图谋不轨……哪一条不够砍咱们十回脑袋?”
苏安吓得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那怎么办?”
苏安从椅子上弹起来,“大人,要不……咱们把那个拓跋枭埋了?或者把互市先关了?咱们把账本烧了,来个死无对……”
“糊涂。”
林昭打断了他,走到桌案前坐下,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小贪才要藏着掖着,生怕别人看见。”
“咱们这是泼天的大事,你越是藏,京里那位多疑的陛下就越觉得你心里有鬼。”
林昭眼底亮了亮,“既然瞒不住,那就别瞒。”
“不但不瞒,我还要敲锣打鼓,让全天下都知道咱们在大同干了什么。”
秦铮抱着刀站在阴影里,此时开口问道:“大人打算如何做?”
“进贡。”
林昭吐出两个字。
“苏安,研墨。”
苏安赶紧爬起来,手忙脚乱地磨墨铺纸。
林昭提笔,在那张洒金的宣纸上,笔走龙蛇。
“拟个单子。”
“第一项,大同黑山大捷,神灰局敬献陛下精钢锭,一万斤。”
“哐当!”
朱成烈刚坐回去的屁股又弹了起来,连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多少?!”
朱成烈瞪着一双牛眼,几步冲到桌案前,指着那个“一万斤”的字样,手指头都在哆嗦,那是真疼啊,心都在滴血。
“一万斤精钢啊!林老弟,你疯了?那是咱们高炉半个月的产量!”
“你知道这些钢能打多少把斩马刀?能造多少副明光铠?你就这么白白送给京城那帮只知道听曲儿的老爷?”
林昭没理会朱成烈的咆哮,笔锋未停。
“第二项,北蛮良马,三千匹。要是阉割过的、最温顺的那种。”
苏安咽了口唾沫,小声提醒。
“大人,这三千匹马要是卖给商队,起码十五万两银子……”
林昭依旧没停。
“第三项,神灰局特供精盐,五百斤。这东西不要多,多了就不值钱了。”
“第四项……”
林昭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本从乔家密室里搜出来的账册,扔在桌上。
“乔家抄家所得,现银三十万两,连同乔家在大同的所有地契、铺面,以及这本记录了乔家历年向京城官员行贿的账册,全部打包。”
大帐里一片安静。
就连朱成烈也不喊了,他张大着嘴巴,看着那张单子,像是看见了一个正在散尽家财的败家子。
这一笔笔加起来,那可是近百万两银子的巨款啊!
就这么送出去了?
“林老弟……”
朱成烈声音都在发颤,“你这是……不过了?”
林昭放下笔,吹干了纸上的墨迹。
他拿起那张薄薄的纸,但在众人眼里,这纸却重逾千钧。
“老朱,别心疼那点钢。”
林昭把单子递给苏安,示意他收好。
“这世上,没有白拿的银子,也没有白当的官。”
“魏公公在宫里替咱们挡了那么久的明枪暗箭,咱们不能总让他凭着一张嘴去跟皇帝解释。得让他手里有东西,有亮瞎人眼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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