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府的天刚亮,昨夜的风沙还没停歇,几骑快马就冲破了晨雾。
马背上的差役也没那个讲究,手里提着桶浆糊,到了城门口和集市最显眼的地方,刷子往墙上一抹。
“啪”的一声,一张半人高的大纸就糊了上去。
那纸上盖着两方大印。
一方是大同府衙那枚看了几十年的红印,另一方则是方方正正的神灰局大印。
还没等浆糊干透,底下就围了一圈人。
起初是等着进城卖菜的老农,后来是倒夜香的挑夫,再后来,连旁边茶摊子上喝早茶的闲汉都凑了过来。
有人不识字,急得抓耳挠腮。
“哎,那个读书的大哥,这上头画着什么?是不是又要加税了?”
被拽住的是个酸秀才,正眯着眼,脑袋随着那一行行字乱晃。
“加税?这回……好像不是。”
酸秀才咽了口唾沫,指着那告示上的字。
“这是告示。说是黑山沟那边重开了互市!神灰局高价收牛羊皮!有多少要多少!”
“这还不算,底下这行……神灰局往外卖铁锅、农具,还有……盐!”
那个“盐”字一出来,人群里就像是炸了窝的马蜂。
在大同这种边塞苦寒之地,盐比命贵。
平日里想吃口带咸味的菜,都得看那些奸商的脸色。
“真卖?官府不抓?”
有人不敢信。
“看清楚了!这是府衙的大印!那是官卖!”
酸秀才把胸脯一挺,那模样倒像这告示是他写的一般。
“还有个更吓人的消息呢!说是那白狼部落的大汗,叫什么拓跋枭的,前儿个晚上带人来抢,结果被神灰局给包了饺子!”
“死了?”
“没死!说是被剃了个秃瓢,这会儿正跟那几千个蛮子在黑山沟底下挖煤呢!”
这消息比卖盐还带劲。
那可是草原人,是每年秋天都要来大同城外晃悠一圈的活阎王。
如今不仅败了,还被剃头挖煤?
“我看是吹牛吧?神灰局那是干啥的?烧石灰的还能打仗?”
消息这东西,只要沾了钱和血,那就长了翅膀。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大同城的人都躁动起来。
有人盘算着家里那几张陈年羊皮,有人琢磨着去黑山沟看看那秃头大汗到底长啥样。
但这热闹是穷人的。
大同城里最好的几家客栈里,气氛却像是结了冰。
天字号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
几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人,手里盘着两颗被汗水浸得油光发亮的核桃。
“嘎吱、嘎吱。”
核桃摩擦的声音在屋里响着,听得人心烦。
“老三,这风向不对啊。”
说话的是个胖子,满手的大金戒指,一看就是满身富贵气。
他盯着楼下那些奔走相告的百姓,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那个京城来的小崽子,不光没死,还真的把场子撑起来了。”
被称为老三的人坐在阴影里。
他很瘦,颧骨突出,一双三角眼却亮得吓人。
那是常年在商海里搏杀、在刀尖上舔血练出来的眼神。
他是乔家的三爷,山西八大商家在大同的话事人。
“撑场子?”
乔三爷手里那两颗核桃忽然停了下来。
“撑场子不怕,怕的是他不守规矩。”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张还在被百姓围观的告示,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互市?收皮毛?卖盐铁?”
“这哪是做买卖?这是在咱们碗里抢肉吃!这几十年,除了咱们八大家,谁敢在这地界上碰这两样东西?”
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那咋办?刘弘那个老滑头今晚在得月楼摆酒,请咱们几家过去。说是庆功,我看是鸿门宴。”
“去。”
乔三爷转过身,把那两颗核桃揣进怀里。
“当然要去。刘弘那个废物知府,也就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只要咱们把银子拍在桌上,这大同城的天,就变不了。”
……
入夜。
得月楼。
这地儿平日里就是销金窟,今晚还把那股子奢靡劲儿发挥到了极致。
门口挂着十六盏大红灯笼,照得整条街都红彤彤的。
门口站着的也不是一般的小二,而是府衙的差役,腰里挎着刀,一脸肃杀。
跟外头那些为了几文钱还在奔波的苦哈哈相比,这楼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二楼雅间,一张能坐下二十人的紫檀大圆桌摆在正中。
桌上的菜早就上齐了。
那是真正的大席面。
辽东的熊掌,东海的鱼翅,还有那熬了三天三夜的佛跳墙。
可惜,没人动筷子。
刘弘坐在主位上,屁股底下跟长了钉子似的,怎么坐都不舒服。
他今儿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官袍。
在他左手边的位置,空着一张椅子。
那是留给林昭的,虽然那位爷到现在还没露面,但刘弘不敢撤。
而在他对面,坐着八个人。
这就是山西赫赫有名的“八大家”在大同的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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