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手里捏着个馒头。
那是桶底剩下的最后一个,皮都被蹭破了,上面沾满了黑乎乎的煤灰。
拓跋枭的手往前伸着,指甲缝里全是陈年的黑泥,够向那个馒头。
“给我……”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嗓子里带着血腥气。
巴图没给。
他往后退了一步,破靴子踩在积水里。
“想吃?”
巴图把那个黑馒头举高了点。
拓跋枭那双充血的眼珠子,黏在那个馒头上,跟着转动。
“想吃就得讲规矩。”
巴图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刚才那一顿鞭子看来是白打了,大汗记性不好,还是没记住自己的名字。”
巴图蹲下来,把那馒头放在距离拓跋枭只有半尺远的烂泥地上。
馊味混着麦香钻进鼻子里,比世上任何珍馐都勾人。
拓跋枭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野兽的呜咽,往前扑去,想要去抢。
“砰!”
一只穿着破烂皮靴的臭脚,狠狠踩在了馒头上。
拓跋枭愣住了,那双曾经拉开过三石强弓的手僵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
“急什么?”
巴图那只脚还在馒头上用力碾了碾。
“我说过,这地底下没有大汗,也没有叫拓跋枭的人。”
他俯下身,盯着那双曾经让他连头都不敢抬的眼睛,眼神里全是报复的快意。
“喊出来。”
“喊你的编号。”
“喊一声3001号谢赏,还要磕个响头。”
“做到了,这口饭就是你的。做不到,你就接着饿,饿死拉倒,反正外面还有几千个等着顶你位置的牲口。”
周围几百个战俘连大气都不敢喘。
拓跋枭盯着那只脚下的馒头。
胃里绞痛得厉害,生锈的铁钩般在把肠子往外拽。
我是黄金家族的后裔……
我是狼的子孙……
可狼的子孙也要吃饭。
那股子所谓的尊严,在这一天一夜的非人折磨里,在那五十斤重的脚镣下,早就被磨得连渣都不剩了。
如果不吃,真的会死。
这地底下阴冷得要命,没东西填肚子,明天连镐头都拿不起来。
拿不起来镐头,就要挨鞭子,就要被扔进死人堆里喂老鼠。
活着。
哪怕是像狗一样活着。
拓跋枭那宽阔的肩膀垮了下来。
那一刻,能听见有什么东西从这个魁梧汉子的身体里彻底断裂了。
他弯下腰,那颗曾经只向长生天低过的头颅,重重地砸进了那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泥里。
“砰。”
这一声响,砸在泥地上,也砸在了所有战俘的心口上。
“3001号……”
声音嘶哑,从泥水里闷闷地传出来。
“谢……谢赏。”
巴图把脚挪开,看着拓跋枭把那个沾满泥浆的黑面团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
“这就对了。”
巴图站直了身子,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呆若木鸡的战俘,手里的鞭子忽然在空中抽了个响。
“啪!”
“看什么看!都他娘的给老子记住了!”
“这五号坑里,只有一个天,那就是林大人!”
……
次日清晨。
大同城的南门外,地皮都在颤。
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冒个头,就被一股冲天的烟尘给遮住了。
城墙上的守军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下一刻,下巴差点砸在脚面上。
那是马。
数不清的马。
苏安骑着一匹抢来的枣红高头大马,走在最前头。
这胖子平日里那个抠抠搜搜的劲儿全没了,腰板挺得笔直。
在他身后,是将近四千匹战马。
这些马被粗麻绳串成一长串,每一匹马背上都鼓鼓囊囊的。
成捆成捆的弯刀被随手扔在马背上,刀刃上还没擦干净的血变成了黑褐色。
队伍拉了几里地长,一眼望不到头。
一股子浓烈的血腥味,混着战马的汗味,顺着南风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灌进了大同城。
这就是胜利者的味道。
“我的个乖乖……”
守门的赵老兵咽了口唾沫,看着那一车车拉进来的东西,眼睛都直了。
“神灰局那帮爷……这是把哪个部落给灭族了?”
苏安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心里那个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这些马,这一匹少说也能卖个五十两,这就是二十万两。
那些弯刀皮甲虽然破了点,但回炉那就是好铁好皮子。
再加上那一群不用给工钱、管饭就能往死里用的苦力……
这仗打的,比半夜去抢钱庄还快,还他娘的合法!
……
大同府衙。
知府刘弘手里正端着个精致的青花瓷茶盏,撇着浮沫,准备润润喉咙。
桌案上铺着一张上好的宣纸,墨迹未干。
那是他昨晚熬夜起草的奏折。
《参神灰局林昭擅启边衅致生灵涂炭疏》。
在他看来,林昭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愣头青,在黑山沟那种无险可守的死地,遇上五千精锐骑兵,那还不是鸡蛋碰石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