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沦陷的烟尘尚未散尽,咸和五年(公元330年)三月的长江水道,却被另一种铁血的紧张气氛所取代。一艘轻舟如离弦之箭,在浑浊湍急的江流中奋力逆溯,船尾拖曳着长长的白色浪痕。船头站着温峤,这位江州刺史此刻形容憔悴,眼中布满血丝,昔日温润儒雅的风度被巨大的焦虑和刻骨的恨意取代。他紧握着一卷帛书,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这封刚刚从京口(今江苏镇江)送来的密信,是都督扬州晋陵诸军事的郗鉴亲笔,字字沉重:“建康已陷,宫阙蒙尘,天子受辱。贼焰嚣张,非四方齐力,不能扑灭!望太真(温峤字)速速决断,联络荆州陶公(陶侃),共举义旗!”
温峤猛地抬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两岸萧索的春景。建康城头的烽火仿佛还在他眼前燃烧,成帝那惊恐无助的小脸,苏峻叛军在宫城中纵火劫掠的狂笑声,如同毒刺日夜锥心!他深吸一口气,带着江风凛冽的寒意,胸腔中翻涌的不仅是国仇,更是家恨——他温氏宗族,多少子弟尚未逃脱,生死未卜!
“快!再快些!”温峤嘶哑着嗓子对船夫吼道,声音因急切而劈裂,“直放寻阳(今江西九江)!迟一刻,天子便多一分危难!”船只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焚心似火的焦灼,在船夫拼尽全力的摇橹下,更加迅猛地劈开浪涛,向北岸的寻阳城驶去。那里,是他联结荆州的唯一希望。
三月底·寻阳·江州刺史府
烛火在温峤焦躁的踱步中不安地摇曳,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投在冰冷的墙壁上。他刚刚送走了派往荆州武昌(今湖北鄂州)的使者,此刻心如同被置于炭火之上反复炙烤。每一刻的等待都是煎熬。案头堆积着斥候送来的噩耗:苏峻已在石头城(建康西北军事要塞)称帝之野心昭然若揭;叛军四出掳掠,三吴之地哀鸿遍野;更有流言,称苏峻欲挟持天子西迁,以避勤王兵锋!
“陶公……陶士行(陶侃字)……”温峤停下脚步,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自语,带着深深的忧虑,“您会来吗?您能来吗?”他深知陶侃的分量。这位出身寒微、以军功累迁至荆州刺史的流民帅,手握重兵,坐镇上游,是长江中游最强大的力量。但陶侃性情刚毅,甚至有些乖僻,对建康朝廷的恩怨是非,尤其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向来抱着冷眼旁观的疏离态度。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当初王敦之乱时,自己曾奉明帝之命,镇守淮北防备陶侃!这一层旧隙,此刻如同巨大的冰山,横亘在他与陶侃之间,阻碍着勤王大业的联合。
正当温峤焦虑得几乎窒息时,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深夜的死寂!一名风尘仆仆、甲胄上还凝结着霜花的亲兵几乎是撞开门扑了进来,脸上却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使君!使君!来了!来了!”
“谁来了?说清楚!”温峤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陶……陶荆州!陶公亲率……亲率荆州精锐水师!艨艟巨舰蔽江而下!先锋已……已至寻阳江面!”
“什么?!”温峤浑身剧震,几步冲到门外,甚至顾不上披上外袍。他扶着冰冷的门框,极目向漆黑的江面望去。
只见浩瀚的长江之上,不知何时已布满了点点灯火。那不是渔火,而是连绵不绝的巨大战船上燃起的火把!如同一条横卧江面的火焰巨龙,无声地宣示着强大无匹的力量!更有一艘格外高大的楼船,正破开夜色,缓缓向寻阳码头驶来。船头,一面巨大的“陶”字帅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下,一个身披玄甲、腰悬长剑、身姿如同江边磐石般沉稳的身影,在摇曳的火光映衬下清晰可见!正是荆州刺史——陶侃!
温峤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热流瞬间冲上眼眶,所有的焦虑、恐惧、担忧,在这一刻被这钢铁洪流般的援军冲刷得无影无踪!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猛地转身对身后同样被震撼住的部将厉声下令:
“开城!迎陶公!备酒!今日,寻阳城,为我大晋砥柱接风洗尘!”
城门隆隆开启,火把将城门甬道照得亮如白昼。温峤快步走下城墙,亲自迎了上去。当他终于站到那位须发已近灰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面容如同刀劈斧凿般坚毅的老将军面前时,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唯剩最郑重的一揖:“荆州陶公!大义东来,社稷苍生,皆感公高义!峤,代天子,谢过陶公!”
陶侃翻身下马,动作依旧干脆利落,大步走到温峤面前,粗糙有力的大手一把托住温峤的双臂,阻止了他的深揖。
“太真不必如此!”陶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铿锵质感,瞬间压住了江风的呼啸和四周的喧嚣。他那双阅尽沧桑、锐利如电的眼睛直视着温峤,仿佛要看透对方灵魂深处,“吾辈做臣子的,讨伐国贼,奉迎天子,乃是天经地义!何谈感谢二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温峤身后那些激动又敬畏的面孔,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杀伐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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