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049年冬至,桂林,黄家小卖部
下午四点,危安站在那栋三层自建房门口。
一年了。
去年清明,魏超叔替他把电脑带来,让黄国健的父亲看了父亲的日记。去年冬至,他本该来,但临时被晨曦系统的一个紧急漏洞拖住了。
今年终于来了。
小卖部的门开着,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孩,二十出头,低头刷手机。
危安走过去,敲了敲柜台。
女孩抬起头。
“请问,黄德明爷爷在家吗?”
女孩打量他一眼,朝楼上喊:
“爷爷!有人找!”
楼梯上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
然后一个老人出现在楼梯口。
八十七岁了,头发全白,背弯得像一张老弓,但眼睛还有光。
他站在楼梯中间,看着危安,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来了。”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危安点点头:
“爷爷,我来陪您喝酒。”
老人慢慢走下楼梯,走到柜台边的椅子前,坐下。
他指了指对面的塑料凳:
“坐。”
危安坐下。
女孩好奇地看着他们,没说话。
老人朝她摆摆手:
“去楼上,爷爷有事。”
女孩收起手机,上楼去了。
小卖部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老人从柜台下面摸出一瓶白酒,两个杯子。
杯子是那种最普通的玻璃杯,杯口有磕碰的痕迹,洗得很干净。
他倒上酒,推到危安面前一杯,自己端起一杯。
“你爸叫什么?”
“危暐。”
“你叫什么?”
“危安。”
“危安。”老人念了一遍,“平安的安?”
“是。”
“你妈给你起的?”
“是。”
老人点点头。
他举起酒杯,对着空荡荡的对面——那里没有人,只有货架上摆着的香烟和零食。
“儿子,这杯酒,爸敬你。”
他一饮而尽。
危安没有说话,也端起酒杯,喝了。
酒很辣,呛得他眼眶发酸。
老人又倒上第二杯。
这次,他对着危安举杯:
“这杯,敬你爸。”
“他欠你的,用别人的命还了。”
“爸替他喝了。”
他又是一饮而尽。
危安陪了一杯。
两杯酒下肚,老人的脸有点红,眼神却更亮了。
他看着危安,说:
“你爸写的东西,我看了。”
“看了三个月。每天看一点,看不懂的让孙女念。”
“他写的那些代码,我不懂。但他写的那些话,我懂。”
危安没有说话。
老人继续说:
“我儿子走的时候,五十八岁。”
“他跟我说:‘爸,有人欠债,我去帮人还。还完就回来,给你买酒喝。’”
“我问欠谁的。他说:‘一个年轻人,三十不到,欠了三十七万。他爸妈在医院等着用钱。他没办法。’”
“我说:‘他没办法,你就替他去?’”
“他说:‘他去了,可能回不来。我老了,无所谓。’”
老人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没有停:
“我那时候骂他傻。骂了三天。他还是走了。”
“走了二十六年,没回来。”
危安低着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酒。
酒液透明,映出天花板的日光灯,还有他自己模糊的脸。
“爷爷,我替我爸跟您说一声——”
“不用。”
老人打断他。
“不用替他说对不起。”
“为什么?”
“因为对不起没用。”
老人端起酒杯,又放下。
“我儿子死了二十六年。你爸死了二十五年。他们俩在那边,说不定已经见着了。”
“你替他说对不起,他们听不见。我替儿子说不恨,他也听不见。”
“那我们坐这儿喝什么?”
老人看着他,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流下来。
“喝的是:还有人记得他们。”
“你记得你爸。我记得我儿子。”
“这就够了。”
(二)17:30,楼上
酒喝到一半,老人的孙女从楼上下来。
她叫黄薇,二十五岁,在桂林市区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今天冬至,请假回来看爷爷。
她给危安倒了杯茶,坐在旁边听他们说话。
听着听着,她突然问:
“你爸写的那本日记,我看了好多遍。有一段我一直没看懂。”
危安看着她。
“哪一段?”
黄薇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是她拍的日记页面。
“2023年6月17日。今天系统推送了一个新目标,广西人,五十八岁,姓名缩写HGJ。”
“我看着那三个字母,看了十分钟。”
“系统问:是否开始呼叫?”
“我说:稍等。”
“我等了三个小时。最后呼叫取消,系统自动重新分配了目标。”
“那天晚上,我被监工打了十棍。因为‘呼叫成功率不达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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