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咱不扯远,就说明朝嘉靖年间,应天府地面儿上的事儿。
这金陵城啊,六朝金粉地,也是藏污纳垢窝,三教九流比秦淮河的画舫还密。
在下温不语,名儿挺文气是吧?嘿嘿,干的行当可半点不文气——鼎丰号当铺的“坐堂朝奉”,专管给那些五花八门的死当物件估估价,掌掌眼。
见惯了败家子儿的传家宝,也摸过梁上君子的烫手货,自觉眼皮子底下能翻船的东西不多了。
可谁能想到,最后差点把我自个儿连皮带骨当进去的,不是啥奇珍异宝,竟是铺子里那本祖传的、油腻腻的《死当核销簿》!那玩意儿,啧啧,真他娘是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它膈应死人,最后才发现,它真咬人,还吃人!
那是个梅雨天,空气能拧出水,霉味儿混着当铺特有的陈腐气,熏得人脑仁疼。
老东家前脚刚咽气,少东家何不浊后脚就翘着二郎腿坐进了账房。
这小子,细眉鼠目,一身绫罗盖不住那股子虚浮气,指头敲着账本梆梆响。
“温师傅,老爷子在时总夸您眼力毒,心细。
如今这铺子我接手,别的咱先不论,库房里那积了百十年的死当破烂,您得给我想法儿腾挪腾挪,见见现钱!”
他唾沫星子差点喷我脸上。
我心里门儿清,这败家子急着填他赌债的窟窿呢。
可那些死当,多是些不值钱的陈年旧货,或是些邪性得没人敢碰的玩意儿,能变出个屁钱?
但端人碗,服人管。
我只得应下,一头扎进后库那比棺材还闷的屋子。
灰尘积了寸把厚,蛛网成了幔帐。
正翻检着几个落满灰的紫檀匣子,角落里一个黑乎乎、沉甸甸的樟木箱子绊了我一下。
箱子上没锁,扣着个生了厚厚绿锈的铜搭扣。
我掸了掸灰,掀开箱盖——里面没啥金银,只有一摞摞用麻绳捆扎的、边角卷曲的旧账簿,最上面放着一本格外厚重的册子。
这册子封皮是某种暗沉的深褐色皮革,摸上去冰凉滑腻,不像牛羊皮,倒像……某种大鱼的皮子?
边角包着磨损的黄铜,正中刻着四个阴文小字:《死当核销》。
字迹歪扭,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别扭劲。
我随手翻开,纸张厚实发黄,却异常柔韧,墨迹是暗淡的赭红色,不像墨,倒像干涸的血兑了朱砂。
记录格式也与寻常账本不同,左边是物品名目和收当时日,右边则是更大的空白,只在最底下有一行极小的字:“核销注:俟缘满,勾抹之,实物自销。”
头几页记载的东西就让人头皮发麻:“万历九年三月初七,收无名古玉一块,沁色如血,触之阴寒刺骨。
核销注:俟缘满,勾抹之,实物自销。”
“天启四年腊月廿二,收孩童旧袄一件,襟前有泪痕状污渍,永不干涸,嗅之有悲声。
核销注:俟缘满,勾抹之,实物自销。”
越往后翻,记载的东西越发诡异离奇,甚至有些只写着“无形之物一段”、“残念一缕”,收当日期能追溯到前朝前代!
而每一笔记录后面,都跟着那句一模一样的“核销注”。
最让我后脊梁发凉的是,所有记载了“核销注”的物品名目上,都被人用同一种赭红色的笔,画上了一个粗粗的、歪斜的勾抹记号!
而被勾抹掉的物品名目,墨迹会变得极其黯淡,仿佛要消失在纸页里。
更邪门的是,翻到大约本朝成化年间之后的记录,那“核销注”后面的“俟缘满”三个字,有时会被划掉,改写成具体年月日,甚至具体时辰!
比如:“弘治五年秋,收破损铜镜一面,照影模糊,惟见异物。
核销注:嘉靖元年四月初八亥时三刻,勾抹之,实物自销。”
而在那改写的日期之后,果然有一个粗重的勾抹记号。
这哪里是账本?这分明像是一本……记录着某种“定时清理”的诡异日程表!
我心里打了个突,合上册子就想放回去。
这玩意儿邪性,沾不得。
可手指碰到封皮时,那冰凉的触感却让我鬼使神差地停住了。
少东家催钱催得紧,这簿子……会不会有点别的用处?
我瞥见最新几页还有空白,一个大胆又作死的念头冒了出来:既然这簿子能“核销”死当物件,那如果……我把一些实在处理不掉、又占地方的破烂,也按格式记上去,再胡乱写个将来的日期,画个勾抹记号,会不会……它们也真的就“自销”了?既能腾地方,又能应付少东家,反正这簿子看着就年深日久,多一笔少一笔谁晓得?
这念头一起,就像毒藤缠树,再也挥不去了。
我强压着砰砰的心跳,把那《死当核销簿》偷偷带回前堂,塞进我那张榉木大案最底下的抽屉里。
当晚,等伙计们都散了,我锁好铺门,点上油灯,手心里全是汗。
我拿出簿子,翻到最新一页,咬着牙,用记账的毛笔蘸饱了墨,却又迟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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