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赭红色的字迹……我盯着旁边砚台里漆黑的墨汁,总觉得不对味。
犹豫半天,我狠心用裁纸刀在指尖划了个小口子,挤出几滴血,混着墨汁,调出一种暗红发黑的颜色。
然后,我模仿着前面记录的笔迹,生涩地写下:“嘉靖二十八年五月初七,收残缺陶俑一尊,面目混沌,置于丙字库第三架。
核销注:嘉靖二十八年五月十五子时,勾抹之,实物自销。”
写完,我看着那行歪扭的新记录,心里直打鼓。
那尊陶俑是前年一个盗墓贼死当的,邪门得很,摆在库里,夜半时分常有类似小孩哽咽的声响,几个伙计都不敢靠近。
我定了定神,学着前面页面的样子,拿起笔,在“残缺陶俑一尊”那几个字上,用力画下了一个粗大的、赭红色的勾抹记号!
就在笔尖离开纸面的刹那,油灯的火苗猛地向下一挫,屋子里光线暗了三分!
同时,我仿佛听到后库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像是泥土碎裂的“喀嚓”声,很快又湮灭在夜风里。
我浑身汗毛倒竖,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敢动。
直到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我才缓过神,暗自啐了一口:自己吓自己,肯定是风声!
第二天,我惴惴不安地打开丙字库。
走到第三架前,眼睛瞬间瞪圆了!
原本摆在架子中间的那尊灰扑扑、面孔模糊的陶俑,不见了!
架子上空无一物,只留下一层薄薄的、灰色的粉尘,形状正好是个陶俑的底座的轮廓!
真的……“自销”了?
我腿一软,赶紧扶住门框,心脏狂跳,说不清是恐惧还是……一种发现宝藏般的狂喜!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着了魔。
先是偷偷“核销”了几件占地方又诡异的死当,比如一件夜里会自己渗出水渍的蓑衣,一串碰一下就觉得耳边有人诵经的念珠。
每次都是写好记录,画上勾抹,不久后那物件就真的化为粉尘或干脆消失不见!
铺子里顿时清爽不少,少东家何不浊来巡视,看着空出来的地方,难得给了我个笑脸:“温师傅老当益壮,办事利索!”
我心里却像揣了个冰疙瘩,又凉又沉。
这簿子的力量让我害怕,更让我贪婪地好奇。
如果……如果不是死当,是别的东西呢?
这念头一旦滋生,就再也遏制不住。
恰好,对街绸缎庄的孙掌柜,是个笑面虎,仗着和衙门师爷沾亲,总明里暗里挤兑我们鼎丰号,还撬过我们几单生意。
何不浊这草包不敢惹,我可早就憋着火。
一天夜里,我再次翻开了那本冰冷的簿子。
这次,我没用物品名目。
我踌躇再三,写下:“嘉靖二十八年五月廿三,收‘对街孙记绸缎庄掌柜之财运一缕’。
核销注:嘉靖二十八年六月初一前,勾抹之,实物自销。”
然后,在“财运一缕”上,画下了那个要命的勾抹记号。
写的时候,我手抖得厉害,一半是怕,一半是某种阴暗的兴奋。
这回,没有立刻的声响或光影变化。
但三天后,街上传来消息,孙掌柜进货的船队在江上莫名遇到风浪,损失大半,又被检测出以次充好,吃了官司,赔得底儿掉,绸缎庄眼看就要盘出去了。
听到消息时,我正在柜台后拨算盘,手指一僵,算珠哗啦乱响。
成了!真的成了!这簿子……这簿子不仅能销物,还能销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这哪是账本?这是阎王爷的生死簿,判官手里的勾魂笔啊!
恐惧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他人生死的、令人战栗的狂喜。
我,温不语,一个当铺朝奉,竟然摸到了这等神鬼莫测的力量!
我开始更加大胆地试验。
隔壁街总欺负老乞丐的恶棍,我“核销”了他的“三日安康”,结果那厮第二天就失足跌进臭水沟,摔断了腿,高烧三日。
少东家何不浊催债催得我心烦,我偷偷“核销”了他“本月赌运顺遂”,果不其然,他连着在赌场输了半个月,脸色比死人还难看,暂时没空找我麻烦。
每次动用簿子,我都小心谨慎,只针对让我不快的人或事,而且尽量把“核销”的内容写得模糊,时间也设定在几天之后,避免立刻引起怀疑。
我感觉自己像个隐藏在幕后的神只,不,阎罗,轻轻一笔,就能左右他人的福祸。
铺子里的空气似乎都对我多了几分敬畏,连何不浊见了我,都多了几分客气。
我享受着这种隐秘的权力,甚至开始觉得,那账簿封皮的冰凉触感,也变得顺服起来。
直到那天,我照例在深夜盘点簿子,看看有没有快到期的“核销”需要关注。
翻着翻着,我猛地顿住了!
在我最早记录的那页,“残缺陶俑”下面,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行极淡极淡的、铅笔写就般的小字,墨色灰败,像是搁了很久:“反馈:尘归处,得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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