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在吃我眼球上倒映的文字。
我知道我快完了。
必须想办法。
我想起老金说过,徐光启死前试图烧笔记。
烧——火能克纸。
可那本书不怕火,我试过,火柴靠近它就会自动熄灭。
它怕什么?
我去查故宫档案,贿赂了一个老太监。
他告诉我,雍正爷死前那晚,确实有啃木头的声音。
但还有件事没人知道——雍正爷的枕头下,压着一把玉尺,尺上刻着八个字:“文以载道,蠹以尺量。”
那把尺后来不见了。
玉尺……量文蠹?
我翻遍古籍,终于在一本宋代的《异物志》里找到线索。
里面记载了一种叫“食文蠹”的怪物,生于竹简虫蛀,长于绢帛霉变,成于典籍堆积。
“蠹食文而化文形,终噬饲主。唯以丈量之器,断其文脉,可诛。”
丈量之器?
我想起了图书馆地下一层角落里,那把蒙尘的铜尺。
是前清用来量善本大小的,长一尺二寸,上面有精细的刻度。
我把它找出来,擦干净。
尺身上果然有极淡的纹路,不是刻度,是符咒。
当夜子时,我带着铜尺来到古籍库。
青绢书已经等在桌上,翻开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饲主吴念真,文气将尽。今夜饲《四库全书总目》全帙,可续命十年。”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列出了我需要喂的所有书目,足足三百多部。
“如果我不喂呢?”我对着书说。
书页上浮起新的字:“违约者,罚。罚如金兆铭。”
我举起铜尺,狠狠拍在书页上!
尺身触书的瞬间,爆出一团刺眼的青光!
书里传出尖锐的嘶鸣,像无数只虫子在同时惨叫!
书页疯狂翻动,每页都浮现出扭曲的人脸——
有徐光启,有雍正,有老金,还有无数我不认识的人。
他们都是历代饲主!
“你们都被它吃了!”我吼着,用铜尺按住书脊,“现在帮我,还是帮它?”
那些人脸的表情变了。
从痛苦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决绝。
他们开始撕咬书页!
用虚无的嘴,撕扯那些写满字的绢布!
青绢书剧烈挣扎,从桌上飞起来,在空中展开,像一面青色的幡。
幡上浮现出一个巨大的虫形虚影,头大身细,满口细齿。
它朝我扑来!
我挥尺打去,尺子穿过虚影,打在了实处——是那本书的本体!
书掉在地上,虫影缩回书里。
书页开始渗出血,黑色的、黏稠的血,带着墨臭。
我翻开书,里面的字都在融化,变成一滩滩污渍。
只有我血签名字的那页还清晰。
我咬破指尖,在名字上又涂了一层血。
血盖上去的瞬间,那页纸突然变得滚烫!
所有融化的污渍开始向这页汇聚,凝结成一个黑色的、核桃大的瘤子。
瘤子表面布满了细小的字,每个字都在蠕动。
我举起铜尺,用尽全身力气,朝瘤子砸下去!
“咔嚓!”
像是砸碎了蛋壳。
瘤子破了,里面流出黑色的脓液,脓液里裹着无数极小的、白色的虫尸。
虫尸一接触空气就化作青烟,消散了。
书彻底不动了。
变成了一叠普通的、发黄的旧纸。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虚脱。
我以为结束了。
可当我走出古籍库时,发现整个图书馆的书架都在微微震动。
所有书都在自动翻开,书页哗啦啦响,像在抗议,又像在欢呼。
墙壁上浮现出文字,地板缝隙里钻出文字,连空气中都飘浮着淡淡的墨迹。
我忽然明白了——
那蠹虫从来不在书里。
它在“文脉”里。
在所有的文字传承里。
我砸碎的只是一个载体,真正的文蠹,已经通过我喂的那些书,扩散到了整个图书馆,甚至整个文化体系里。
现在,它自由了。
不再需要特定的饲主。
任何读书、写字、思考的人,都在不知不觉间喂养它。
它藏在每一个字里,每一篇文章里,每一本书里。
吃下我们的理解,我们的思考,我们的创造力。
然后吐出僵死的“知识”,让我们以为自己在进步,其实只是在帮它繁衍。
我跌跌撞撞跑出图书馆。
天快亮了,五四运动的游行队伍正在集合。
学生们举着标语,喊着口号,要砸烂旧文化,建立新世界。
标语上的字在我眼里是活的,在蠕动,在重组,变成蛊惑人心的新句子。
一个女学生塞给我一张传单:“同志,加入我们!破除迷信,拥抱科学!”
传单上的字在发光,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出淡淡的绿光。
那些字在往我眼睛里钻。
我扔了传单,捂住眼睛惨叫。
可没用。
我脑子里已经塞满了文字,塞满了被文蠹加工过的、看似鲜活实则死寂的“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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