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新帝翻查旧案,在积灰的卷宗里找到片城砖残片。上面的血字早已被风霜磨平,却在阳光下显出深浅不一的纹路,像极了无数双眼睛。史官在旁边注:“时人谓,陈六血字虽没,而民心记之,故录于此。”
残阳又照在大同卫的残垣上,断戟依旧斜插在砖缝里,只是戟尖的铁锈间,不知何时多了朵小小的野花。风过时,花瓣落在城砖上,像滴新的血,也像滴终于落下的泪。远处的荒原上,有个放牛的孩童在唱着什么,歌词含糊不清,却隐约能听出 “血字”“城砖” 之类的字眼,在暮色里荡开,久久不散。
大同卫内城谯楼。岳峰靠着冰冷的箭垛,左手指根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掌纹渗进粗糙的城砖缝里。北元的攻城锤又在撞门,"咚 — 咚 —" 的声响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城楼上的士兵大多面黄肌瘦,握着刀的手不住发颤。
"指挥," 周显端着半碗稀粥过来,粥里只有几粒米,"您喝点吧,再撑不住了。"
岳峰摆摆手,目光扫过城下堆积的尸体 —— 有北元的,更多是大同卫的士兵。他想起三天前,最后一支突围搬救兵的队伍回来了,只剩百余人,带回的消息是 "京营援兵在阳和口遇伏,全军覆没"。那一刻,他就知道,大同卫守不住了。
"周显," 岳峰的声音嘶哑如破锣,"取笔墨来。"
周显一愣:"指挥,这时候还写什么?"
"写封家书。" 岳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积着血污,"给陛下的 ' 家书 '。"
周显迟疑着取来笔墨,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他只能用仅剩的水化开,墨色淡得像水。岳峰看着那砚台,突然想起父亲岳忠泰 —— 泰昌三年,父亲守阳和口,城破前也是这样,用最后一碗血水写了绝笔,后来那封血书被供奉在忠烈祠。
"水太淡了。" 岳峰拿起身边的佩刀,刀刃在残阳下闪着寒光。周显猛地按住他的手:"指挥!不可!"
"无妨。" 岳峰推开他的手,刀刃在左手无名指根一划,血珠立刻涌了出来。他将手指按在宣纸上,血晕迅速漫开,像一朵凄厉的花。"这样写,陛下才能看清。"
血珠一滴滴落在宣纸上,晕成一个个暗红的点。岳峰用右手握着笔,左手的血顺着手腕流进袖口,他却浑然不觉。周显跪在旁边,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往下掉,不敢出声。
"大同将破,臣死无憾..." 岳峰一字一顿地写,血字在淡墨上格外刺目。他想起镇刑司李谟被擒前的话,想起兵部那些扣下的粮饷,想起京营援兵莫名的覆没 —— 这一切,都不是北元造成的。
"唯恨奸未除,致将士枉死..." 写到 "奸" 字时,他的手猛地一顿,血滴在纸上,积成一个小小的血洼。他想起李德全在宫里的权势,想起徐文良在朝堂上的谄媚,这些人,才是比北元更可怕的敌人。
"臣父岳忠泰,泰昌三年殉国于阳和口..." 笔尖顿了顿,血字有些模糊。父亲死的时候,他才十五岁,如今自己也走到了这一步。父子两代,守着同一片土地,死在同一个地方,或许这就是宿命。
"今臣步其后尘,愿陛下明察..." 最后一个 "察" 字,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写下去的,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字迹歪歪扭扭,像个踉跄的人影。写完,他将笔一扔,纸页上的血字渐渐凝固,散发出淡淡的腥气。
"周显," 岳峰将血书折好,塞进周显怀里,"你带着这封血书,从东门的狗洞钻出去。那里是北元防备最松的地方,也是... 缇骑没注意的地方。"
周显猛地磕头:"指挥!要走一起走!我留下陪您!"
"傻话。" 岳峰扶起他,替他擦掉脸上的泪,"我是主将,城在人在。你不一样,你要把这封血书送到陛下手里,让他看看,是谁害死了大同卫的弟兄。"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上面刻着 "岳" 字,"拿着这个,到了宣府卫,找谢渊大人,他会帮你。"
黎明,周显揣着血书,混在几个伤兵里,慢慢挪到东门。城根下果然有个狗洞,是当年修城时没填实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北元的士兵在远处巡逻,火把的光忽明忽暗。
"显哥,多保重。" 一个伤兵拍了拍他的肩,"我们替你挡着,你快跑。"
周显咬咬牙,趴在地上,往狗洞钻。泥土刮着他的脸,血书被他紧紧按在胸口,生怕弄皱了。刚钻出洞,就听到城上传来厮杀声 —— 伤兵们故意弄出动静,吸引了北元的注意。
他不敢回头,顺着城墙根往南跑。天亮时,他躲进一片小树林,才敢拿出血书看了一眼。血书的边角被汗水浸湿,字迹有些模糊,但 "奸未除" 三个字依然清晰。他想起岳峰的话,眼泪又掉了下来。
走了不到半日,就遇到一队玄夜卫的骑兵。为首的校尉勒住马,打量着他:"你是何人?从大同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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