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欠着半个身子坐下,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苏东家……您找我?”他在苏州做了十年糖画,自然知道苏半城是谁。这苏州城里,谁不知道“苏半城”的名号?绸缎庄、茶叶铺、银号……半个城的生意都跟苏家沾着边。他实在想不通,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会找自己这个卖糖画的。
苏半城没急着说话,先给他倒了杯茶:“刚才楼下的事,让赵师傅受委屈了。”
赵德柱慌忙摆手:“不委屈,不委屈。是我手艺不到家,惹少爷不快了。”
“我倒觉得,你的手艺很好。”苏半城看着他,“尤其是那糖里加桂花蜜的法子,很巧。寻常糖画吃多了腻,你这却清爽,可见是用了心思的。”
赵德柱愣了愣,眼里闪过点光亮,又很快暗下去:“不过是混口饭吃的小伎俩,当不得东家夸奖。”
苏半城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张纸,推到他面前:“我听说,赵师傅是北方人?”
赵德柱的手猛地一颤,茶杯里的水晃出了些,滴在裤子上,他却浑然不觉:“是……是从山东来的。”
“山东哪里?”
“济……济南府。”赵德柱的声音有些发紧。
苏半城点点头,指着纸上的字:“我打算在济南府开家南货铺,卖些苏州的绸缎、茶叶、糕点。只是那边的门路不熟,想找个本地人搭伙。我听人说,赵师傅在济南府有些人脉?”
赵德柱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东家……您这是……”
“去年冬天,帮我疏通济南府关卡的那位赵脚夫,说他有个哥哥,原是做糖画的,后来走散了。”苏半城的目光落在他虎口的老茧上,“他说他哥哥左手手腕上,有块月牙形的疤,是小时候被糖锅烫的。”
赵德柱的手下意识地捂住左手手腕,喉结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里蒙了层水汽:“东家……您怎么知道……”
“那位赵脚夫说,他哥哥最会做枣泥麦芽糖,说那是他们娘传下来的手艺。”苏半城的声音放轻了些,“刚才你给那少年的糖块,就是那个味道吧?”
赵德柱再也忍不住,眼泪“啪嗒”滴在茶杯里,溅起一圈圈涟漪。他哽咽着说:“是……是我弟弟。去年秋天,他来找过我,说在苏半城的商队里做事,还说东家是个好人……我不敢认他,我怕他知道我如今在街头卖糖画,丢人……”
“靠手艺吃饭,不丢人。”苏半城递给她块手帕,“你弟弟说,你们家原本在济南府开着家糖坊,后来遭了兵灾,才逃难出来的。他说你懂商道,会算计,当年家里的糖坊,全靠你打理得井井有条。”
赵德柱擦着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都是些陈年旧事了。当年我爹教我,做糖跟做人一样,得熬得住火候,急了发苦,慢了不甜。后来糖坊没了,我就把这话记着,不管扛活还是做糖画,都想着慢慢来。”
苏半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双握着铜勺的手,或许比握着算盘的手更有力量。他指了指桌上的纸:“这是南货铺的章程,你看看。铺面我已经盘下来了,就在济南府最热闹的街上。你要是愿意,就回去收拾收拾,下个月跟商队走。”
赵德柱看着纸上的字,手有些抖:“东家……我……”
“你弟弟说,你做的糖,济南府的人都爱吃。”苏半城笑道,“咱们的南货铺里,正好缺个会做特色点心的师傅。至于账目往来,我看你刚才给孩子们算糖画钱时,一分一厘都不含糊,这本事,用来管铺子正好。”
赵德柱站起身,对着苏半城深深作了个揖:“东家的恩情,我赵德柱记一辈子。您放心,我一定把铺子打理好,就像当年打理家里的糖坊一样,熬出个滋味来。”
苏半城点点头:“好。对了,你那桂花蜜糖画的方子,能不能教给铺子里的伙计?苏州这边的庙会,也该有个像样的糖画摊了。”
赵德柱眼睛一亮:“能!怎么不能!这方子不算啥宝贝,只要肯用心,谁都能学会。”他想了想,又道,“等我到了济南府,就把老家的枣泥麦芽糖方子也带来,咱们南货铺里,既能卖苏州的甜,也能卖北方的蜜,多好。”
正说着,楼下传来伙计的声音:“东家,庙会快散了,要不要关铺子?”
苏半城走到窗边,见日头渐渐偏西,玄妙观前的人潮疏了些,赵德柱的小摊前,又围了几个孩子。他的弟弟赵德宝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帮着收拾糖罐,兄弟俩低着头说笑着,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赵德柱也凑到窗边,看着弟弟的背影,眼里的泪又涌了上来,这次却是甜的。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娘在糖坊里教他熬糖,说糖液熬到最稠的时候,能拉出金丝来,那是日子要变甜的兆头。当年他不信,觉得兵荒马乱的,哪有什么甜日子。可现在看着弟弟的笑脸,看着苏半城递过来的章程,他忽然信了。
“东家,那我先下去了。”赵德柱攥紧了铜勺,“我得把剩下的糖熬完,不能让孩子们空着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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