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2日,午后。
雪势稍歇,天色仍阴沉。
远处地平线上,隐约现出一线灰黄的城墙轮廓。
哈密,到了。
这是一座丝路重镇,居民三万余,蒙、汉、回鹘、回人等多族杂处。
城垣筑于明代,黄土夯筑,高三丈余。
历经四百年风雨,墙体斑驳,仍巍然耸峙。
东关外扎着大片营帐,赤旗在风雪中猎猎翻飞——那是夏军二十一师的驻地。
哨兵急奔入营禀报。
不多时,营门大开。
佐湘阴当先迎出,身后跟着军长刘昌林、师长唐训方等。
佐湘阴未着将官大氅,只一身半旧灰棉军服,风纪扣系得严整。
他走得急,雪地上踩出一串脚印。
到了近前,不待行礼,先握住萧云骧的马缰:
“总裁,你当真冒雪来了。”
语气是嗔怪,眼底却有压不住的动容。
萧云骧翻身下马,踩在及踝的积雪里,拍了拍佐湘阴的手臂:
“先生在哈密,我如何不来?”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入营。
营帐内,柴火烧得正旺。
萧云骧接过唐训方递来的热姜汤,灌下半碗,寒气从体内被逼出。
他放下粗陶碗,直奔主题:
“先生打算何时西进?”
佐湘阴也不迂回:
“五日后。”
帐中一静。
刘昌林看了看萧云骧,解释道:
“总裁,佐大帅的意思是——不等开春了。
趁冬季,罗刹人和浩罕那边没有大行动,我们抢先一步到伊犁。”
唐训方展开地图,手指从哈密划向西:
“巴里坤、木垒、迪化、精河、伊犁。
这条线是旧朝经营百年的官道,粮台、驿站俱全。
虽苦寒,却不是绝路。”
佐湘阴接过话头,语气笃定:
“骆驼,一千二百峰。粮秣,四十五天份额。沿途有地方可以补给。
皮袄、毡鞋、帐篷、毛毯,按六千五百人配齐——多出五百套,给扎拉芬泰的见面礼。
六十一旅四千七百人,加民夫一千三,总计六千人。
我带这六千人先走。昌林留在哈密,等开春后续物资齐备,再率主力赴伊犁会合。”
他稍稍停顿,望向萧云骧:
“总裁,扎拉芬泰手里只有一万兵,分守天山南北。
浩罕人占了喀什,下一个目标不是阿克苏,就是库车。
若等开春雪化——我怕伊犁城头,已换了旗。”
萧云骧沉默。
帐外,北风卷着雪沫,扑打毡帘,发出噗噗的闷响。
柴火噼啪一声,火光映在他侧脸,明暗不定。
良久,他开口:
“先生此去,西域的军、政、财、人事——全权处理。”
帐中数人,皆是一怔。
夏府自西王府时代起,萧云骧便坚持军政分离,从未破例。
即便曾水源这样的核心,民政与军务也各司其职。
佐湘阴目光微凝,旋即笑了:
“总裁就这么信我?不怕我佐某在西域割据称王?”
萧云骧也笑,抬手点在地图上的伊犁所在:
“先生若真能守住华夏故土,称个王,有何不可?”
他抬眼,笑意未敛:
“将来打到罗刹人老巢,我奉先生为罗刹大公,永镇西陲。”
帐中静了一瞬。
佐湘阴大笑,笑声震得帐中嗡嗡作响。
刘昌林、唐训方、刘蓉先是一愣,随即也跟着笑起来。
刘蓉边笑边在膝上的札记簿添了一笔。
笑罢,佐湘阴敛容,郑重拱手:
“总裁,这个权宜,只此一例。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过后须得立刻收回。不然,迟早生祸。”
萧云骧点头:
“自然是权宜。且只予先生一人。稳定后,再行军政分离。”
两人对视一眼,不需多言。
萧云骧端起茶碗:
“扎拉芬泰那边,派谁来接洽?”
佐湘阴答:
“副将,哈布齐贤。人尚在营中。”
“带他来。”
不多时,毡帘掀起,进来一个四五十岁的男子。
他穿着一身旧朝二品武官补服,石青色缎面已洗得发白,胸前的麒麟补子却还齐整。
身量不高,站姿笔挺——是久历行伍才有的仪态。
只是那目光平视前方时,隐着三分疲惫,三分茫然。
他跨过门槛,下意识便要屈膝。
萧云骧已快步上前,双手稳稳托住他小臂:
“哈副将,不必多礼。”
哈布齐贤僵住了。
他奉命东来,心中做过无数预演:
夏府会如何对待前朝旧臣?
当他们是余孽,还是降虏?
是冷眼盘问,晾在一旁等他们主动乞降?
独独没料到——会是这般。
萧云骧没有松手,就着这相扶的姿势,温声道:
“诸位在西域守边,这份辛苦,百姓认,夏府认,我萧云骧更认。”
哈布齐贤喉结滚动,竟一时失语。
他在西北边塞三十八年,从侍卫熬到副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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