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时近初春,但前日落下的薄雪还未融尽,天地间依旧寒意凛凛,井陉城外十里处的荒坡上,官军大营连绵数里,各色旌旗在寒风中瑟瑟抖动。
饶是不懂军事的人,只需站到高处远远的看一眼官军大营,也能分辨出精芜来。面向井陉城的前锋营,是郭典所部的精锐郡兵。他们的营盘仿佛用尺子量过一般,横竖整齐,井然有序。统一制式的白色帐篷一顶顶排列紧密,间距均匀,帐篷之间的通道宽敞通畅,便于快速调动。营门口,手持长戟的士兵盔甲鲜明,面容冷峻,腰杆挺得笔直,如同一尊尊铁塔,目光警惕地观察着前方,营区内,一队队士兵正在操练,呐喊声、兵器碰撞声、步伐声交织在一起。
然而,与这严整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位于前锋营后方的各家冀州世家豪门的部曲的营盘。这些世家部曲的营盘像是孩子随意乱丢的石子。帐篷歪歪扭扭的胡乱散布着,有的挤在一起,有的又隔得老远,全无章法可言。士兵们也是松松垮垮,没有一个营盘里是有士兵在训练的。他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有的在晒太阳打盹,有的在大声喧哗说笑,更有甚者,竟在聚赌,吆喝声、咒骂声此起彼伏,整个后方营盘,呈现出一派松散、懈怠、混乱的景象,与前方的紧张气氛格格不入,仿佛这里不是生死攸关的战场,而是一场拖沓的野外集会。
前来巡营的郭典现在明白了为什么邹靖宁可带自己的部曲去长途跋涉冒险绕后,也不愿跟这些人混在一起了。若想要求胜,那这些世家的部曲非得严加管束才行,可问题是这些世家子弟,个个背景深厚,他谁也得罪不起。
郭典此刻心中充满了无奈,就像那天的邹靖。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郭典一边走,一边低声咒骂着,脸色铁黑,额头上青筋隐现。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三令五申,要求后方的世家部曲整顿军容,重新规整帐篷,严肃军纪,每日按时出操训练。可每次下令都收效甚微,对这些人,郭典本也没抱什么太大希望,毕竟只是各家的民团家丁。
但这次巡视,着实让郭典气到了,他发现情况远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就在中山甄氏的营地里,那个周广十数丈的大帐篷内,甄逸的妻弟张恒竟纠集了各世家的领队将尉们在聚众淫乐!郭典闯进帐后,看着他们赤着身,一人搂着一个娼妓,围在一起猜拳喝酒,个个脸上是被酒色癔住的迷离,甚至对他这个主将的到来都视若无睹,直到他厉声呵斥出声,这帮人才不情不愿的赤着身子醉醺醺地过来拜揖,眼神中却都带着几分不耐烦。张恒还直把一个衣不蔽体的娼妓往他怀里推,若不是甄氏这次承担了近四成的军粮供应,他差点就想斩了这个张恒以正军法。
“一盘散沙!他妈的乌合之众!”郭典想起当时的场景依旧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平日里在家作威作福,吃喝嫖赌,现在大战一触即发,竟还是这副德行!他们以为这是来游山玩水的吗?”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怒火,但又想起一件更让他心烦意乱的事,他最近几日派去城下骚扰的部队接连受挫。原本的计划是利用小股部队不断袭扰城下,让城内的叛军不得安宁,疲于奔命,同时也能试探城防虚实。
起初,去骚扰的部队还能靠近到城下百步之内放箭、鼓噪。蛾贼只能从城头远远的放箭、回骂。可后来蛾贼竟丧心病狂的用上了抛石车,只要己方部队来到城外骚扰,瞬间就会飞来成片的石弹,劈头盖脸的一通砸,几次下来,前去骚扰的部队伤亡惨重,有一次甚至全队都死绝了。
抛石车的威慑让己方的士兵们产生了严重的畏惧心理。现在,再去骚扰的部队,都仅仅是应付差事。士兵们远远地躲在距离城墙二百步开外的地方,象征性地敲敲鼓,有气无力地吆喝两声,声音还没传到城上,就开始着急忙慌的往回跑。这种“骚扰”不但没有达到效果,反而成了蛾贼的笑柄。
他精心策划的骚扰战术,竟然落得如此下场。这不仅打击了己方士气,更助长了叛军的气焰。
“废物!都是废物!”郭典想到这里,又忍不住骂了起来。他负着手,在自己的中军大帐前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他竭力的想要压制下内心的焦躁与怒火。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冷静下来,思考下一步如何破局。
就在郭典心烦意乱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帐外传来。
“府君,府君!”伴随着排闼声,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传了进来。
郭典立定,转头望去,只见主簿沮授正快步向他跑来。其人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文士打扮,身材颀长,眼睛不大,但转动间可见深邃与锐利,此时他脸上带着一丝异样的兴奋和急切走入帐来。
“何事?”郭典沉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主簿跑到郭典面前,微微喘了几口气,定了定神,躬身一拜道:“府君!有飞鸽传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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