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和赵顼之所以要推行保甲法显然是因为他们太过相信农民的战斗力了,可是他们忽略了一个事实,农民只有在吃不饱饭甚至是眼看就快要被饿死的情况下才能爆发内心的小宇宙,生活在和平年代里的农民哪会轻易地就变身为战场上的勇士?这就像我们生活中经常看到的那些所谓的老实人,除非你把他逼入绝境,否则他无论如何都放不出一个屁来。况且,即使是职业军人在初上战场的时候也会在尸山血海面前颤栗,保丁们平时只是巡逻或抓贼,这种环境和历练又岂能与战场上的厮杀相提并论?
所谓的通过保甲法为国培养和输送优质兵源的想法实属天真至极,而后来的事实也证明被派往边关和战场上的保丁根本就不堪大用,反而白白葬送了卿卿性命。当然,说这些并不是要否定保甲法,保甲法至少对于宋朝农村地区的社会稳定——也就是巩固宋朝政府对农村的统治和控制起了很重大且积极的作用,但它的正面意义也仅此而已。
说了这么多,但这时候的王安石和赵顼却无法预见未来,他们正被自己所描绘和臆想出来的壮美画卷所迷醉,那就是前面所提到过的:通过保甲法达到变相裁军的目的,进而可以为宋朝提供强大的国防储备力量,如此便可解决冗兵这一困扰和阻碍宋朝发展的最大顽疾和毒瘤。
韩维就是在这个时候给王安石和赵顼的头上淋下了一盆凉水,他结合自己所收到的奏报以及其在保甲法开始实施后的所见所闻给赵顼上了一道奏疏。在这份奏疏里,韩维说自保甲法开始推行之后,开封府下辖的各县农民莫不惊扰,尤其是那些需要出人充当保丁的家庭更是一片惊恐,更有人为了不去当保丁而痛下狠手将自己的手指给砍了,更极端和更暴力的做法则是从手腕处把自己的一只手爪给砍了!
以韩维的为人和他之前与王安石的关系来看,韩维的这份奏疏不会是在捏造事实并夸大其词,而作为一个讲究仁爱的孔孟弟子和士大夫,身为一方父母官的韩维无疑也对这类现象感到痛心疾首,如此一来他也就进入了一个思想隘地:保甲法不但于国无利反而还祸害百姓,把本来属于军队的事强行塞给以种地为生的农民,这纯属没事找事瞎折腾。
韩维这样想对不对?其实没错,如果你是一方的县令或知府,甚至于如果你就是保丁中的一员,那么你很容易就会有这种想法以至于恨不得把王安石给拖出来狠狠地痛扁一顿。但是,如果你是宋朝的皇帝或宰相,那么身处另一个角度的你一定会对保甲法有另一番认识和解读。可是,皇帝难道就不是百姓的父母官吗?所谓君父,一个人如果是皇帝那就意味着他是全天下所有人的父亲,他又岂能对天下子民们的痛苦无动于衷呢?
在看了韩维的这道奏疏后,这一年不过才二十二岁的赵顼立马生出了恻隐之心,他紧急把王安石找来叙话。当王安石弄清楚赵顼如此急切找他过来的原委后,他突然发现赵顼这年轻的脸庞满是愁容和忧虑。赵顼这个样子明显是被韩维的这份奏疏给深深地震撼到了,由此也顺带着让他对保甲法产生了质疑。王安石一看这架势心里也是咯噔了一下,赵顼要是这时候打起了退堂鼓,那他王安石在保甲法上面花费的心血可就白费了。
王安石上前对赵顼说道:“陛下,这事没什么好奇怪的。你可是当今天子,如果一个君王因为此事而烦忧,那又何必设置官吏去管束民众?保甲法可不单是为了除盗,更是为了储备兵源且节省军费,还望陛下能够果决,更无需去可怜那些个害怕吃苦的懦弱之辈。”
王安石这话听起来显得很是绝情,但正所谓慈不掌兵,他这话其实也没什么错。这就如同募兵制和义务兵役制,前者是自愿参军,后者是强行征兵,为了逃避兵役而自残这事就算是放在当今社会的某些因为人口相对稀少而实行全民义务兵役制的国家也是屡见不鲜,可这些国家难道要因此而废除全民义务兵役制吗?
在王安石的这一番劝说下,赵顼这边算是被稳住了,可转过头王安石却对韩维的这番举动感到有些不满。正如吕公着的突然“反水”,王安石觉得自己又一次被人从背后给捅了刀子。旧党的史官在记述这段历史时甚至写出了王安石“由此益恶维”这样的字眼,似乎王安石因此而对韩维恨得是咬牙切齿,但这可能吗?或许他确实因此而对韩维有些失望,但要说他从此对韩维更加厌恶和憎恨却无从谈起,倘若真的如此,那么王安石的心胸可谓是渺如针眼。
不过,有一点确实无可否认,那就是韩维和王安石之间因为保甲法而在变法之路上渐行渐离。直白一点说,韩维这时候也认为王安石在变法之事上用力过猛了,国家确实缺钱且积弊甚深,可你介甫兄有必要如此张牙舞爪地大动干戈吗?咱们就不能缓步而行吗?
缓步而行?此时正值年轻气盛的赵顼可不是从小就被训练得端庄持重的赵祯,而王安石也不是什么一切以稳字当头的所谓老成谋国之人,他们都恨不得下一秒就能让宋朝国库充盈并让军队的战斗力重回赵匡胤时代的巅峰状态,然后就让这些大兵们去拳打西夏脚踢辽国从此让华夏中兴重现汉唐雄风。这样说不是在暗讽赵顼和王安石都是急功近利的毛躁之辈,况且新法的每一个法案从构思到出台都绝非朝夕而成,这里面倾注了赵顼和王安石以及那些负责调查民情和制定细则的官员们大量的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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