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七月,胡同里的槐树把日头晒成碎金子洒在青石板路上,我们住的温家小院在棉花胡同深处,两进的院子,前院种着海棠,后院有株百年枣树,刘妈说院子是爷爷中举那年置办的,门楣上诗礼传家的匾额,爸爸温静安在京师大学堂教书,戴圆框眼镜,穿竹布长衫,走路时背挺得笔直,每日清晨,我总被厢房里爸爸念书的声音唤醒,不是四书五经,是些他听不懂的洋文,抑扬顿挫,像唱歌,妈妈姓沈,苏州人,说话软软的。她总穿藕荷色或月白色的衫子,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插一支素银簪子,我最喜欢看母亲侍弄花草,前院的西府海棠、玉簪(我名字的来处)、茉莉都是母亲的宝贝,初夏时节,茉莉开了,母亲会摘几朵用细线串了挂在我的帐子上。
那时我的世界很小,只有从垂花门到影壁,从石榴树到金鱼缸,家里的老猫墨团蜷在抄手游廊的美人靠上打盹,厨子刘妈是旗人,会做豌豆黄、驴打滚,我偷吃时总被她用沾着面粉的手点点额头:“小祖宗,仔细积食!”父亲休沐日,会带我去琉璃厂,我们不坐车,一前一后走着。
父亲步子大,我要小跑着才跟得上,琉璃厂的书店,父亲一进去就是半日,我蹲在门槛边看街上的热闹:
吹糖人的手艺人,捏面人的老爷爷,还有“唤头”铮铮响的剃头挑子,父亲出来时,腋下夹着几本旧书,用桑皮纸仔细包着。
“小玉,你闻。”父亲会把书凑到我鼻尖,闻到陈年纸张混合着墨的味道,深沉、安稳,回家路上,父亲有时会买一串冰糖葫芦,山楂红艳艳的,糖壳晶莹透亮,我小心舔着,小口舔着,糖渣落在前襟上。
父亲也不恼,只拿帕子替我揩了,那是我记忆中太阳最暖的时光,世界像母亲妆匣里那面南洋玳瑁框的镜子,明亮、完整,照得见每一缕光,宣统二年的春天,海棠开得格外疯,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母亲扫了又扫,总也扫不净。
父亲回家的时辰越来越晚,有时我已睡了一觉,还听见书房里有人说话,来的多是穿长衫的先生,说话声不高,但夜深人静的,总能飘进我房里几句。
“朝廷……新学……”
“……道不行,乘桴浮于海……”
我不懂,只觉得父亲眉头间的川字越来越深。母亲也瘦了,藕荷色衫子穿在身上空落落的,茉莉花开时母亲忘了摘,白白在枝头谢了,六月里,父亲突然不再去学堂。他开始整日待在书房,写东西,写好的纸页堆在黄花梨书案上,风吹过,哗啦啦响,我扒着门缝偷看,父亲握着毛笔的姿势依然端正,可写出来的字却不像往日那样工整,有些笔画拉得很长,像要挣破格子似的,一日午后,雷雨将至,天色昏黄如暮。父亲忽然唤我:“小玉,来。”
我走进书房,父亲罕见地没有伏案,而是站在窗前看那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芭蕉,墨团窝在太师椅里,尾巴一甩一甩。
“小玉,你可知不回头的典故?”
我摇头。
父亲让我坐下,给我泡茶,又给我讲了两个故事,一个是希腊神话里的乐师俄耳浦斯,妻子死了,他去冥界求情。
冥王答应放人,只提一个条件:走出冥界前,不可回头看妻子,俄耳浦斯忍了一路,却在踏出冥界的刹那回了头,妻子瞬间化作幻影,永世不得复生。
另一个是《圣经》里的罗德一家,上帝要毁灭罪恶之城,让罗德带家人逃走,嘱咐不可回头看,罗德的妻子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故乡,立刻变成了一根盐柱。
窗外开始落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书房里没有点灯,父亲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模糊。
“这两个故事,西人说是告诫人莫要违抗神命,可我读来,却觉着是在说有些路,选了就不能回头。回头不是留恋,是软弱。软弱了,就什么都留不住了。”
我似懂非懂。
父亲摸了摸我的头,手心很凉。
“记住,长大了若是认准一条该走的路,哪怕身后洪水滔天,也别回头。”雨下大了,我看见父亲眼中映着窗外的电光,一闪,一闪,父亲开始收拾东西,书房里的书,挑挑拣拣,大部分送去了琉璃厂的旧书店,母亲默默地把父亲的衣裳一件件熨平,叠好,放进樟木箱。家里渐渐空了,不是东西少了,是那种暖融融的人气淡了。连墨团都不太叫了,整天窝在灶膛边,毛色灰扑扑的,我七岁生日那天,父亲带他去了一趟西山,他们坐了骡车,出西直门,一路往西,路两边是高高的白杨,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白的背面,父亲不说话,我也不敢问。
在碧云寺,父亲领我看那棵据说活了八百年的银杏,树干要五六个人才能合抱,枝叶遮天蔽日,父亲仰头看了很久,久到我脖子都酸了,“小玉,你看这树。”父亲终于开口,“它见过金灭辽,元灭金,明灭元,清灭明。改朝换代,血流成河,它只是站着,长着,落叶,发芽。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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