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不上来,父亲也不等我答,自顾自说:“因为它根扎得深,根深任地上风雨雷电,都动摇不了根本。”下山时,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父亲的影子瘦瘦的,像一竿修竹,我踩着自己的影子玩,听见父亲轻轻哼起一段昆腔。词句听不真切,只一句飘进耳里:“……原野萧瑟,山河寂寥……”
谁也不会想到这是最后一次和父亲出远门,秋天,父亲病了,起初只是咳嗽,后来痰里带了血丝,请了大夫来看,说是痨病,要静养,母亲把父亲挪到后院最安静的东厢房,每日煎药,药香代替了茉莉的芬芳,终日弥漫在院子里,父亲不能去书房了,书却还要读,我就成了父亲的小书童,每天从书房挑几本书送到东厢房,父亲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只有眼睛还亮着,他让我坐在床边的杌子上,给他念书听。
念的多是笔记小说,《阅微草堂》《聊斋》之类,父亲听得很认真,有时会插话:“这里……停一下,小玉你猜这狐仙为何要帮那书生?”
“因为书生是好人?”
父亲笑了,笑得太急,又咳嗽起来。母亲忙进来拍背,父亲摆摆手,等气顺了才说:“因为书生守诺,前世的诺今生来践。人这一生,最重就是一个信字。对己守信,对人守信,对道守信,守信……就不能回头啊。”我不懂父亲为何总说不回头,只是喜欢这样陪在父亲身边的日子。
阳光从支摘窗斜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父亲瘦削的手搁在锦被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我念书时,父亲会轻轻打着拍子,像在听戏,药一碗碗喝下去,父亲却不见好,反而一日日消瘦下去。脸颊凹下去,颧骨凸出来,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腊月里下了一场大雪。雪积了半尺厚,把整个北京城捂得严严实实,我堆了个雪人,插了根胡萝卜当鼻子,想给父亲看,跑到东厢房门口,却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是母亲,声音带着哭腔:“……就不能缓缓吗?等开春,暖和了……”
父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结冰的什刹海:“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们等不及了。”
“可你的身子……”
“身子不打紧。”
父亲咳嗽几声:
“要紧的是学堂不能废。新学堂要办下去,孩子是未来的种子。”
我听不懂,只觉心里慌慌的。他转身跑回自己屋里,把头埋进被子。
被子上有母亲浆洗过的阳光味道,可我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开春前,父亲做了一件让全家震惊的事——他把祖传的田产卖了,管家福伯跪在父亲床前,老泪纵横:“老爷这是老太爷留下的产业啊!您这一卖,温家……温家可就……”
父亲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宣纸,声音却斩钉截铁:“产业是死的,人是活的。新学堂缺钱,那些孩子不能没书读。卖。”母亲站在门外用帕子捂着嘴,肩头一耸一耸。我躲在母亲身后,看见福伯颤巍巍地退出去,背影佝偻得像棵枯树。
钱送走的那天,父亲精神似乎好了些。他让母亲扶他坐起来,又唤我到床边。
“小玉,把手伸出来。”
我伸出手,父亲从枕下摸出一枚温润的玉佩,放在他掌心,玉是羊脂白的,雕着一茎兰花,叶片舒卷有致。
“这是你爷爷给我的。”父亲的手指冰凉,“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小玉,你记住了:人活一世不是为了活给人看的。该开的花,哪怕在深山老林也要开;该走的路,哪怕荆棘丛生也要走。”
玉被捂热了,烫烫的贴在手心。
父亲又咳嗽起来,这次咳了很久,帕子上染了一滩暗红,母亲慌忙去端药,我站在原地,看着父亲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窗外的海棠树鼓出了今年的第一个花苞。
清明过后,父亲开始交代后事。
他把母亲叫到床前,说了很久,而我在院子里和墨团玩,偶尔听见一两句飘出来:“……苏州老宅……回去……”
“……小玉要读书……新学……”
“……箱子那套《船山遗书》……留给他……”母亲出来时,眼睛肿得桃儿似的。但她没哭出声,只是更沉默地做事,煎药、做饭、打扫,谷雨那天,父亲忽然说要吃豌豆黄。母亲亲手做了,用小碟子盛了送到床前,父亲只吃了一小块,剩下的给了我,豌豆黄甜丝丝的,傍晚,父亲让母亲把窗户打开,春风裹着柳絮飘进来,在屋子里打着旋儿,父亲看着窗外那株海棠,花已经开了一半,粉白粉白的。
“小玉,过来。”
小玉走过去,父亲握着他的手,那手瘦得只剩骨头,硌得他生疼。
“还记得不回头的故事吗?”
我点头。
父亲的眼睛望着窗外,望着那株海棠,望着海棠后面的天空,天空是淡青色的,有几缕晚霞,像谁用胭脂随手抹的。
“我选的这条路我不后悔。”
父亲转回头,看着我的眼神清澈如少年,“小玉,你长大也要选自己的路。选了,就走到底。别回头,啊?”我重重点头,那时还不懂不回头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答应父亲的事,一定要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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