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真相太过离谱，所以即便心里有了怀疑，却还是没有宣之于口的自信，周晏琬磕磕绊绊许久，齿缝间那句不确定的你是谁最后变成了一句笃定的你不是谁。
眉眼夹杂着颓靡之势的中年妇人凝视着眼前人，昏暗的眸光突然变的锐利，她说，“你不是周霁月！”
一字一句，把握十足。
白衣少年颔首，挂在唇边的笑意讥讽愈浓，片刻后抬头，眼光擦着周晏琬发髻望去，视线触及到妇人身后的男人，那张精巧的面庞弥漫上层层雾气。
“父亲，”他糯糯的唤那个曾意气风发的大煜丞相，低低问，“还记得祖母卧寝外的那方小院儿吗？”
这一亲密称呼教宋旌文如遭雷击，他快步向前，在妻子身后不远处站定，试探般的唤了句，“宋瑜？”
白衣少年未做肯定，也没辩驳，兀自往下道，“那院里放了张摇椅，祖母常一坐就是一整天，奉公府里的人都以为那是她消磨时光的法子，可我知道……只有我知道，那把摇椅之下的小青砖，是旧宅里长姐阿娘置绣架的地方。”
许是因为他是傻子，宋老夫人对他从未有过隐瞒，因而，早在阿姐抱着江氏牌位找回来之前，他便已经知道了郁鲽母亲的存在。
“说来可笑，祖母明明那样瞧不上为名为利抛弃妻女的父亲，却又忍不住时时惦记，多少个晚霞弥漫的傍晚，多少次梦醒迷怔间，她对着院里空空荡荡的石桌一声一声唤旌文，人在不清明的时候，总把现世与回忆恍惚，大抵，祖母唤的是当初那个为博功名埋头苦读的儿子，而非当今大煜王朝的丞相大人。”
“爱子奋发，儿媳贤良，祖母这一生最有奔头的日子，是父亲还未发迹之前，可惜那样的时日太短，往后数十年，父亲享受着权倾朝野的尊荣，只有祖母被良知困住，余生都活在自责愧疚里，好在……”
言及此处，太师椅里瘦弱的少年声线儿不受控制的颤了颤，像是悲伤满的要从嗓子眼里溢出来了，但他脸上仍旧是一如既往的冷静与自持。
他说，“好在，一切都结束了。”
随着这道满含终结之意的话语落下，一名黑衣死士捧着件丧服大步入内，少年余光撇了一眼对方手里的白布麻衣，而后漠然的瞧着牢中人。
除开在唤出“宋瑜”这个名字时展现出了掩饰不住的震惊外，大多时候，宋旌文都阴沉的教人辨不出情绪，但当黑衣死士手捧孝衣入内，眼眸映入那一抹如雪般的白，他那张严丝密合的面容好似倏忽裂开了缝隙。
敏锐的捕捉到这一点，周霁月缓缓开口，“祖母死了，儿子原想着这消息送不送到父亲跟前都不打紧，这么些年来能对祖母内心的折磨置之不理的父亲，不见得会对她的生死有多动容，后来反反复复思量，祖母她毕竟只有父亲这一个儿子，兴许……”
“兴许祖母是希望父亲送她最后一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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