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裤鱼线浮在黝黑的水面上，宁三当然明白老秦意有所指，只是不知道这个人的身份到底是什么，他于自己，到底是善意还是恶意。
宁三打量着老秦的脸，看不出什么，因为这真的就是一个流浪汉的脸，头发很久没有打理过，下半张脸都是乱糟糟的胡子，脸上是一道一道黑色的泥垢，外面那些流浪汉比眼前这个老秦都还要体面一些。
“你是谁？”宁三如是问。
老秦盯着平静的水面，语气没有什么变化，“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我是老秦。”
宁三沉默了半晌，一股无力的感觉涌上心头，这种无力感来自于哪里？来自于不能够掌控自己的生活，来自于不能够保护身边的朋友，来自于几乎每走一步，都落在这样或者那样的人的算计之下，每当自己陷入一个扑朔迷离的事件，那些知晓事件真相的人，都并不真的把自己放在心上，因而也就懒得去，或者说不屑于去想自己解释。
宁三摈弃脑子里流转的心思，将注意力集中到当下来，这个老秦似乎很简单，又很不简单，宁三说：“你是宁汗青的人？”他在猜，毕竟猜，也算是宁川的本事，而且几乎一路走来，宁汗青埋下的棋子无处不在，从孟启生，到张同盟，再到向水，现在多出来一个老秦也不意外。而且，几乎在电光石火之间，宁三脑子里还划过了另外一个猜测。
还记得在从广西花山上那个废弃义庄下来的那个晚上，宁川和白夜以及重阳竟然遇到了那间废弃义庄的主人，秦婉玲。最开始，宁三只是将这次相遇视作巧合，现在以宁汗青那种无处不在安排棋子与后手的特点来看，秦婉玲也算是宁汗青安排在花山的“接应人”。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秦婉玲和老秦，都姓秦。
根据秦婉玲当年的自述，他们家来自湘西，是在各类小说中赫赫有名，而现实中早已经衰亡的，湘西赶尸人。秦姓赶尸人作为当年宁汗青收编的民间势力之一，而秦婉玲的父母一直在广西寻找一具“尸体”，那具“尸体”，就是重阳。最终夫妻两人都在寻找“尸体”的过程中殒命，至于秦姓赶尸人，则在宁汗青去世以后彻底销声匿迹。
宁三几乎是在几个念头下来，就将这几件相隔遥远的事情联系起来，迅速推测出眼前人的身份，这时候他也有了一点与眼前人对话的底气，一来，这个老秦有可能是宁汗青一边的，二来，自己掌握了对方的底气，就不那么怵了。
至于赶尸人……宁三是不大相信的。
“你认识秦婉玲吗？”宁三问。
老秦的鱼竿抖了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是嘿嘿嘿嘿一笑，像是没有听到一样。宁三也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装疯卖傻还是真的疯，但他实在是不想再这么云遮雾绕下去，打算开门见山。从刚刚老秦的反应来看，秦婉玲这三个字还是对他产生了影响的。“老秦，你是赶尸人吧，和宁汗青是什么关系，你在这里又要做什么，我怎样才能够出去。”
“等。”
“等什么。”
“嘘……”老秦突然神经质地对宁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你惊跑了我的鱼。”
宁三只得安静下来，等老秦全神贯注盯着水面半晌，终于失望地摇了摇了头，“还没来。”
宁三才算知道，老秦说的等，是指等鱼上钩，但按他这个钓法，他今天就是姜太公转世也钓不上来，这水里面，别说鱼了，就是水草，都不知道有没有。
老秦又静静钓了一会，似乎是觉得钓鱼也没什么意思了，把竹竿子扔到一边去，坐在小马扎上，转过头来，看着宁三。
宁三看着那张满是污垢的脸，有一些发憷，老秦突然说：“那个秦婉玲，还活着？”
“估计九十多了，还在广西花山。”宁三说。
老秦又是嘿嘿嘿一笑，两只漆黑的眼珠子在眼眶里面颤动，“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吗？”
“愿闻其详。”
“你刚刚问了宁汗青，没错，我的确认识宁汗青，和他有过一些联系，但我在这里，却不是他安排的……”
宁三直觉里面又是一段曲折的故事，老秦不像看起来这么疯，因为自己刚刚……竟然在他的眼睛里面看将了“悲怆”的情绪。
“悲怆”是一个很重的词，悲伤可以消弭，悲怆缺是掺杂了时间的渣滓酝酿而成，那是刻在一个人的灵魂中的情感。
宁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样略显矫情的词，也许是读大学的时候，或多或少写过一些伤痛文学吧。
老秦眼睛里的情绪只是一闪而逝，很快他又恢复了那种钓鱼时的状态，捡起竹竿来继续钓鱼，继续说：“我也的确是赶尸人，你知道多少有关赶尸人的事情？”
“大多都是在小说或者影视作品中了解到的，字面意思，驱赶尸体，收取运费。”
“那你信吗？”
宁三坦然摇头。
老秦说：“赶尸人，一直是存在的，只是我们赶尸的方式，比较特殊，说实话，真正能够控制尸体的，并不是我们，而是一种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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