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十七分,徐志良被手机震醒。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办公室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躺的是办公室那张三人沙发,他实在太困了。
手机还在震,他摸过来看了一眼,是住院总打来的。
“徐主任,急诊有个病人,说是从外地转来的,家属指名要您看。”
徐志良坐起来,揉了揉脸。
“什么情况?”
“脑干胶质瘤,外院不敢动。家属说在网上查了,说您做这个最厉害。”
徐志良没有犹豫,翻身坐起来。
“让家属……在办公室等,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洗手池边。冷水从水龙头里冲出来,他捧了一把泼在脸上,又用湿手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狼狈,眼眶发青,衬衫皱得像咸菜,领口还有一块昨天喝咖啡时溅上去的印子。
他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几秒。
三年前,他还是急诊科的夜班医生,每天处理外伤、洗胃、心肺复苏,下班回家倒头就睡,睡醒继续上班。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一眼能望到头,能在三博这样的医院干到退休,已经是祖坟冒青烟。
后来杨平把他从急诊科调走,让他跟着去综合外科,那时候还不叫研究所。
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自己一个急诊科医生,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说话还结巴,杨平是怎么看中他的。
但他没有问,杨平也从来不多解释,问了也白问。
他穿上白大褂,把扣子系好,走出办公室。
赵晓峰看到徐主任出来,立即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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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属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眼睛红肿着,坐在神经外科办公室的长椅上。她手里攥着一沓片子,攥得太紧,片子的边缘都皱了。看见徐志良进来,她猛地站起来,想说话,嘴张了张,又咽回去,只剩下肩膀在抖。
徐志良示意她坐下。
“片子给我看看。”
她把片子递过来,手在抖。
徐志良接过去,转身走到观片灯前,把片子一张一张插上去。
脑干胶质瘤,弥漫型,位置很深,侵犯延髓。影像上,肿瘤和正常脑组织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这种位置,这种类型,是所有神经外科医生的噩梦。他在杨平那里见过很多例,每一例都是全国各地的医院推过来的,走投无路才找到三博。
他看了十分钟,把每一张片子都仔细看过,然后转过身。
“病人呢?他……知道病情吗?”
“知道!在急诊留观。”女人终于能说话了,声音沙哑,像是哭了很久,“徐主任,我们是从安徽来的,跑了好几家医院,都说做不了。我在网上查了,您做过好多这种手术,我……我就想求您看看……”
徐志良打断她。
“病人多大?”
“十九。”
“十九?”
“我儿子。”女人的眼泪又涌出来,“高考刚考完,填志愿那天,突然就晕倒了。送到医院一查,说是脑子里长了东西。我们跑了好几家医院,帝都、魔都都去了,都说位置不好,不敢动。后来有个医生说,你们去三博吧,有个姓徐的医生,专门做这个……徐主任,他成绩很好,这次高考成绩……”
“说病情,不要说与病情无关的!”住院总打断家属,她知道徐主任最讨厌家属扯东扯西。
徐志良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十九岁的时候,刚考上医学院,对未来充满期待,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脑干胶质瘤”。那时候他最大的烦恼是高数太难,解剖背不下来。
他说:“我看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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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躺在急诊留观的床上。很瘦,一米七几的个子,看起来不到一百斤。眼窝凹陷,嘴唇发白,但眼睛很亮。
看见徐志良进来,他想坐起来,被徐志良按住了。
“躺着……说话。”
“徐主任,”男孩的声音有点弱,但咬字很清楚,“我妈说您能做我的手术。”
徐志良没回答。他弯下腰,开始查体。
手指在眼前移动,眼球跟随。瞳孔对光反射正常。面部感觉正常。张口,伸舌,耸肩,四肢肌力正常。共济运动,指鼻试验,跟膝胫试验,都正常。
他直起腰,指了指赵晓峰,意思他去问病史。
赵晓峰立即上前,“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男孩想了想。
“就是……有时候头晕,看东西有点重影。别的没什么。能吃能睡,就是我妈老哭。”
他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
徐志良看着他。
这孩子不知道自己有多危险。肿瘤已经侵犯延髓,再发展下去,呼吸心跳中枢随时可能出问题。他还能吃能睡,还能开这种玩笑,是因为年轻,底子好,也是因为运气。
或者他知道危险,用这种方式安慰他妈妈。
“住院吧。”他对家属说,“安排……术前检查。”
女人的眼泪又涌出来。
“徐主任,您是说……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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