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皮巷藏在夫子庙南边一片密密麻麻的旧宅子里，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墙皮剥落得像癞痢头。
方如今和戴建业拐进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巷子里昏沉沉的，只有几户人家窗口透出豆大的灯光。
这里是卖枪的枪贩子焦丰的家。
他的家在巷子最深处，门口两棵半死不活的槐树，门板歪斜着，铁锁已经被人撬开，虚掩在那里。
戴建业伸手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黑漆漆的，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看来平时也不怎么住啊。”戴建业低声道，摸出火柴划亮。
屋里显然被人翻过——柜子抽屉全都敞着，被褥扔了一地，几件破衣裳散在床板上，灶台上的碗筷积了灰。
方如今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灶台边缘，灰尘均匀，没有新鲜的痕迹。
“至少走了三天有余。”他站起身，环顾四周，“不过，看这屋子里的布置，好像并不是匆忙跑的，是之后有人帮他收拾过。”
两人出门挨家挨户打听，这里住的都是几十年的老人，按理说应该相互之间知根知底。
可是，左邻右舍不是摇头说不知道焦丰的事情，有的开门见是生面孔，话没说两句就“砰”地关了门。
有个老婆婆倒是多说了一句：“焦丰啊？好些日子没见着了，怕是又去赌了，他那个人，手里留不住钱的。”
戴建业问有没有人来过，老婆婆直摆手：“不知道不知道，我一个老婆子，管不了那么多。”
眼看天彻底黑了，方如今准备离开，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孩子的笑闹声。
三四个七八岁的小娃儿追着一只皮球跑过来，其中一个跑得太急，皮球滚到方如今脚边。
“叔叔，帮我们捡一下！”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仰着脸喊。
方如今弯腰捡起皮球，没有立刻递回去，而是蹲下身，笑着问：“小妹妹，你们认识隔壁的焦叔叔吗？”
小女孩点点头：“认识呀，他以前给我们买过糖吃。”
“那你们最近见过他吗？”
几个孩子互相看了看，都摇头。
方如今和戴建业都有些失望，尽管这个结果他们已经预料到了。
那个羊角辫小女孩却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我见过！焦叔叔不见的前一天，有个胖胖的叔叔来找过他！”
方如今眼神微凝：“胖叔叔？长什么样？”
“胖胖的，脸圆圆的，鼻子好红好红！”小女孩比划着，“他一直打喷嚏，打了好多个，我还笑他来着。他擤鼻涕的声音可大了，像吹喇叭！”
旁边一个小男孩也跟着嚷嚷：“对对对，我也看见了！那个胖子走路呼哧呼哧的，像个大蛤蟆！”
几个孩子哈哈大笑起来。
方如今心里一动。
红鼻头，不住打喷嚏——这也许不是普通的感冒，而是严重的鼻炎。
在情报行当里，这种特征太过明显，要么是刻意伪装，要么就是不得已而为之。
但能在这种节骨眼上找焦丰的人，绝不是什么普通角色。
方如今蹲下身，与小女孩平视，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当然是真的。”他伸出小指，“咱们现在就来拉钩！”
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也伸出细细的小指，认真地勾住他的手指，嘴里念念有词：“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不许变。”方如今跟着念完，大拇指跟她用力一印，算是盖了章。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钞票塞进小女孩手心，“这是定金。等找到那个胖子，还有更多。”
小女孩攥着钞票，小脸兴奋得发红，用力点头：“我一定帮叔叔盯着！不过，要怎么告诉你呢？”
方如今道：“这个简单，就去巷子口的杂货店找店老板，他也会奖励你糖果的。”
“好！”
几个孩子一窝蜂散了，笑闹声渐渐远去。
戴建业凑过来低声问：“组长，这胖子……”
“有严重的鼻炎。”方如今眯起眼睛，“这种特征，藏不住。回去查查，最近南京城里有没有类似的药方记录——谁买过治鼻炎的药，尤其是从特务处里出来的。”
戴建业眼睛一亮：“您是说，那胖子可能是——”
“不好说。”方如今打断他，转身朝巷口走去，“但至少，咱们现在有了个方向。胖子，红鼻子，打喷嚏——这样的人，走到哪儿都扎眼。只要他还在南京城，就一定能挖出来。”
两人出了巷口，戴建业走进巷口那家杂货铺时，老板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他敲了敲柜台面，老板一个激灵抬起头，揉着眼睛嘟囔：“先生，买什么？”
“不买东西。跟你打听点事。巷子里的焦丰，您熟吗？”
老板脸色微变，连连摆手：“不熟不熟，我就知道他就住后头，平时也没怎么来往……”
戴建业从怀里掏出证件，在柜台下亮了一下。
老板看清那上面的字，脸色刷地白了，腿都软了半截：“长、长官……我这小本生意，向来安分守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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