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家父母的见面,安排在一家私房菜馆。
包厢不大,但布置得雅致,窗外有一小片竹林,正午阳光透过竹叶洒来,在桌布上投下细碎光影。
颜妍提前到了,穿了一件粉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比平时更显庄重。
沐辰的父母随后进来。
和沐辰的描述一样,两人看起来很有夫妻相,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很和善,完全没有生意人的市侩感。
沐母一进门,就拉着颜妍的手说“亲家母真年轻”,又看着何青藤,直言他很有艺术气质,眼镜很衬他。
这日,何青藤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齐整,在金丝眼镜的衬托下,看上去精神矍铄。
他指了指眼镜,笑道:“这是囡囡送的,眼光确实不错。”
颜令仪含了笑,和沐辰坐在一旁,看着四位老人寒暄。
菜一道一道上来,话题从沐辰小时候的糗事,聊到颜令仪第一次上拍时紧张得忘词,从食品行业的食品安全问题聊到艺术品市场的起起伏伏。
气氛很是融洽。
颜令仪偷看了沐辰一眼,沐辰也正看她,两人相视一笑。
酒过三巡,沐父举起酒杯:“今天高兴,两个孩子的事,我们做家长的都支持。以后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亲家公、亲家母,你们尽管开口。”
何青藤和颜妍都举了杯。
出了包厢,送走沐辰爸妈后,颜妍看了何青藤一眼,语气淡淡的:“我们聊会儿吧。”
何青藤一直堆笑的脸垮下来,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窗边角落里的一处卡座,先后坐了下来。
颜令仪远远看着,只见父母对坐的侧影,神情却看不分明。
“恭喜你啊,又当爸爸了。”颜妍先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何青藤唇角微微一扯:“也恭喜你,找到合适的人。”
颜妍笑了笑:“我没你厉害,都又要当爸爸了。”
何青藤看了她一眼,眉头耸动着:“你么……那是因为你老了,生不出来。”
这等谑语,听得颜妍的脸倏色一沉:“我们难得见一回面,你说话要这么难听?”
何青藤面不改色:“我话虽然难听,但我事儿照做呀。你那个麻烦,不是我给你解决的吗?”
颜妍愣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
那笑声有些突兀,引来旁边几桌的目光。
“说到这个,”她收了笑,把声音压了下去,“我本来想谢谢你帮我解决了大麻烦。但仔细一想,陆怀安是你招惹来的,我觉得也没什么可谢的。”
何青藤耸耸肩,摊了摊手:“行吧,不谢就不谢。”
颜妍目光定在他脸上,沉默一时,忽而认真起来:“我不管你之后生个什么,令仪是我的心肝肉,你要对她好好的。”
何青藤也收了那副戏谑的表情:“这不用你说。”
颜妍点点头,目光移向窗外婆娑的竹影,轻轻一叹:“毕竟一场夫妻,我还是希望你做个好人。”
何青藤拧着眉:“这么多年来,我奖掖后学、扶持新人,不是个好人吗?”
颜妍转过头看他,眯起眼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表里如一。”
何青藤的脸色,乍然一变。
颜妍语气软了下来:“只希望,采薇过世之后,你能更重视亲情,重视……”
“不重视亲情的人是你,”何青藤打断她,声线陡然拔高,“当年我只是说错两句话,你就说我三观不正,非要和我离婚。好好的四口之家,活生生被拆成两家。你倒是说说,谁不重视亲情?”
闻言,颜妍的嘴唇绷紧,抿成了一条线。
良久,她才徐徐开口:“那两句话,不是普通的‘说错话’。何青藤,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一句话说罢,像青烟一样,散在空气里,但又余味无穷。
何青藤无言以对,手指往桌上叩了叩。
少时,两人沉默对视,却不发一语。
窗外的竹子被风吹动,沙沙作响,听得人心也浮泛起来。
突然想起,他俩刚确定关系时,窗外也有这样的竹影。
那一天,她坐在画室角落的藤椅里,膝盖上摊着一本泛黄的《景德镇纹样考》。
他推门进来,从兜里小心翼翼地拿出,几片新买的青花瓷碎片。
“看这个,”他指着其中一片缠枝莲纹,“这个是缠枝纹吧?”
“嗯,也叫万寿藤,枝蔓连绵不断,取的是生生不息的意思。”她接过拓片,指尖轻轻抚过那些蜿蜒的线条。
“继续说,我想听。”
“元青花上的缠枝莲,花心都画成葫芦形,叫‘葫芦心莲’,是受了西域画法的影响。到了明初,花心又变回了圆点。”
听着听着,他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
听她讲萧何月下追韩信、鬼谷子下山的传奇故事,听她讲那些钴料晕散于瓷坯上的样子。
她说,那情形,像是雨落在宣纸上。
她说,画青花的人,下笔时不知这件瓷器要等多久才能出窑,不知它会流落何处,碎在土里还是被谁捧在手心,但画师的每一笔,都画得无比虔诚。
彼时,何青藤的眼睛晶晶亮,他喜欢看她讲这些时眼里的光,像是能透过一只瓷瓶看见千年前匠人的呼吸。
只是,瓷器易碎,人心也一样。
颜妍深吸一口气,别开目光,不再看那片竹影。
“算了,今天是大好的日子,不说了。”
她理了理鬓角,拿起椅子上的包:“我还有事,我先走了。你——好自为之。”
何青藤漠然地瞥了她一眼,没有挽留。
颜妍走到颜令仪身边,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妈妈走了”,便转身出了。
她的背影很直,步伐很快,像是在逃。
何青藤回到包厢外,神色已恢复如常,笑着和沐辰聊了几句。
恍若他并未和颜妍有所争执。
回家的路上,沐辰开着车,颜令仪坐在副驾驶,沉默了很久。
“你妈说的‘那两句话’,”沐辰终于开口,“你觉得是什么?”
颜令仪摇摇头:“不知道。但一定很重要。”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今天这顿饭,让她看到了父母之间那道裂痕有多深。
即便是他们各有新欢,儿女也快结婚,大人们的那道裂痕也无法弥合。
而那道裂痕里,也许就藏着姐姐死亡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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