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子一僵,眼睛往上一翻。
又一滴,再一滴。
眨眼工夫,水珠子接二连三往下掉,跟串了线的豆子似的。
“真漏啦?!”
刘小龙也瞅见了,转身就去拖盆。
结果刚摆好一个,角落那儿又开始嘀嗒嘀嗒响。
雨水顺土墙往下爬,墙皮泡得发软发胀。
一块巴掌大的灰皮掉在地上,溅起几点泥星。
“这不对劲啊!”
何秀英急得直跺脚。
“开春才翻新过的呀!”
她赶紧摸出油灯,踮脚凑近照漏点。
这一照,腿肚子都软了。
一根主梁椽子,全烂透了,乌漆嘛黑的。
瓦片底下裂开一道细长口子,跟蛇吐信子一样。
平时被瓦压着,谁也瞧不见。
雨一大,水立马钻进来。
更绝的是,那道口子,正正好好就在屋顶最中间!
“那个小丫头……”
何秀英嘴唇发干,舌根发涩,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她一下子想起小暖昨天说的话,想起那孩子站在院门口,仰着小脸。
“婶子,你家房顶撑不住了。”
“哪个小丫头?”
刘小龙一边挪盆一边扭头问。
他额头上全是汗,后脖颈湿透,衣服黏在皮肉上。
何秀英张了张嘴,没吭声,心却像被攥紧了。
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手指不自觉地掐进掌心。
一整宿,她家活脱脱变了个水帘洞……
两口子跑来跑去,脚不沾地,一宿没合眼。
天刚蒙蒙亮,雨停了。
可何秀英家漏水的事,早像长了腿,窜遍了整个村子。
“听讲漏得吓人,全家翻箱倒柜找盆!”
“真的?她家不是前阵子刚修过吗?”
“骗你干啥!我今早打她家过,晾绳上挂了七八床湿被子!”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婆娘们又围成一圈,今儿聊的,全是这事。
何秀英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刚走近。
大家立马闭了嘴,眼神飘过来。
几个年轻媳妇互相使眼色,悄悄把话头咽了回去。
“瞅啥瞅?”
她嗓子发虚,硬邦邦甩出一句。
可那调子,早没了那份横劲儿。
张婶子踮着脚,凑近了压低嗓子问:“秀英啊,你家房顶……真漏雨啦?”
何秀英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又立马发白,干笑着摆手。
“哎哟,就……就冒了一星点水珠子!老屋嘛,喘口气都带风,不稀奇……”
她说话时,眼皮直跳。
“可前天你还拍着胸口说,要是漏雨,你就把何秀英仨字倒过来写!”
旁边一个婶子笑嘻嘻补了一句。
何秀英张了张嘴,啥也接不上,耳朵根都烧起来了。
这时候,小暖牵着黄翠莲的手,刚从菜园子摘完野葱回来。
两人打村口路过,正踩在青石板铺就的窄路上。
路一瞧见何秀英,小暖松开妈的手,小跑两步站定。
她眨巴着眼睛,眼睛清澈明亮,目光直直落在何秀英脸上。
“婶婶,屋顶还滴水不?要不我爹来帮你糊一糊?我爹修房顶可溜了,连瓦片都能粘得严丝合缝!”
这话纯是童言无忌,满心想着帮忙。
可落到何秀英耳朵里,像有人拿小石子一颗颗往她脑门上砸。
大伙儿全低头捂嘴,肩膀直抖。
何秀英脸皮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她不敢呛声,只磕磕巴巴挤出几个字。
“不……不用麻烦……早、早堵上了……”
“哦~”小暖点点头,忽地又指了指她家屋檐,“那得糊牢点哈!不然雨一来,水又钻出来啦。暖暖刚才路过,瞅见那道灰印子还在呢,没盖严实。”
说完,她咯咯一笑,拉着黄翠莲的手,一跳一跳地走远了。
何秀英愣在原地,脸上颜色变来变去。
这丫头……咋知道那条灰印子没盖住?
她男人明明刚抹了三遍泥巴!
打那以后,何秀英见了小暖绕着走,连影子都不敢多照面。
怕啥?
怕这小人儿一张嘴,又戳中她家哪处破绽。
先前那些说小暖“换过魂”“不是原装娃”的碎嘴话,全被啪啪打脸,没人再提了。
小暖蹲在林来福腿边,小手扒着他膝盖,眼睛亮晶晶的。
林来福正弯腰摆弄背篓,听见一抬头,乐呵呵捏捏她鼻尖。
“哄你干啥?萝卜干最后三斤,今儿全换出去。再买包盐、几根针、一卷黑线。你娘说啦,你认字本子上画的圈圈比上回多了俩,该赏!”
小暖一下蹦起来,小辫子甩来甩去。
“暖暖要看红砖盖的大房子!要看供销社门口那个大镜子,能照出整个街!”
“行,全带你瞅!”
林来福把背篓往肩上一挎。
里面是黄翠莲用干荷叶裹得整整齐齐的萝卜干,还有几块新绣的蓝底白花手帕。
“不过讲好喽,到了镇上,手不能松,一步都不能掉队。”
“嗯!暖暖就揪着爹的衣角,像小尾巴一样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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