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严文生的口中沈家有牵扯的势力是重庆,从表面上来看也确实如此。毕竟在巡捕们眼中,如果没有抓到刘生的话,这个说法是完全成立的。
但从这次事件看来,沈家暗中帮助的,多半还是延安,沈望舒的信仰所在。
严文生的话语依旧滴水不漏,看在沈望舒的眼中反而十分反常。
他平日酒后经常高谈阔论,一件小事恨不得当成一场演讲来展开,从自己的经历到来自前辈的经验,从当时的应对到事后的复盘,就没有词穷的时候。
可对于刘生的事,回来后他并未提起只言片语。
换做其他人,恨不得把自己跟对方没关系的事嚷嚷得周围的人都知道,免得再去巡捕房遭一次罪,可他呢?
刘生和沈家之间的联系,随便来个人都能觉察到,从而下意识地点破。
在沈望舒提起沈家时,他依旧将矛头指向重庆,反而像是在刻意撇开二者之间的联系似的。
沈望舒将疑虑压入心底,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顺着练功的由头自然而然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她凝神屏息,按照严文生的指点,重新唱了一段给他听。
严文生捻着并不存在的胡须,满意地点头:“不错,不错,气息稳多了,进步还是有的。等这次给日本人唱完,我看看能不能在堂会上找个机会让你上台亮亮相。”
“多谢严老板!”沈望舒笑着应了下来。
她的父母因冒死帮助军队运输物资惨死,回国时福林街还遇到了跟踪她的暗探。在这孤立无援的状态下,想要寻到仇人的消息,短时间内,只有借着云霓社给日本人唱戏的东风,才有可能达到目的。
沈望舒庆幸自己先前一直避开熟人的选择,一旦有谁为了富贵向日本人告密,她根本没有挣扎的机会。
日复一日的枯燥训练中,严文生的辅导让沈望舒的进步肉眼可见。
而林清柔来班里的时间渐渐减少,只有必须要虞姬出面时才会过来。
旁人或许没有察觉到,但与林清柔打交道还算多的沈望舒却发现她眼底挥之不去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
显然,这段时日她并不是在躲清闲,而是在忙着其他事。
目光扫过小院斑驳的墙皮,沈望舒忽又释然,一名伶人想在权贵云集的福林街立足哪有那么容易?光鲜洋楼背后的辛酸是他人想象不到的。
可即便倦色难掩,林清柔在排戏时依旧没有出过任何差错,眼波流转或水袖轻扬间,每一寸神态、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无可挑剔。
这深厚的功力让沈望舒骤然醒悟,若能将这份“演”的本事化入骨髓,他日纵使身份败露,她也能以假面守住组织的秘密。
观念转变,沈望舒对镜自观的神情也变得专注起来。
一整日,她都在咿呀声里调整气息,眼随指动,反复揣摩悲喜嗔怒的细微差别。
傍晚,云霓社来了个不速之客。
院门被粗鲁地推开,一个穿黑色褂衫,肚子比西瓜还大的男人睨视众人,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冲着离门最近的朱安颐指气使:“去把你们班主叫出来!”
在戏班里长大的孩子比别人更懂得什么叫隐忍,朱安迎上去,赔着笑:“请问您……”
“你算个什么东西?”男人一口唾沫啐在地上,“搞快点,就说老子叫金常在!”
“您稍等,我这就去。”
不多时,王瑞林从里屋疾步而出,早已演练过千百遍的笑容瞬间出现在他的脸上:“哟,这不是金哥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金常在扫视了一圈院子里的人,道:“听说你们最近找了不少人回来,又把班子组建起来,开始排戏了?”
“都是讨生活,这点小事哪值得让您上心!”王瑞林做了个请的手势,“您进来喝口茶呗?”
金常在一动不动,拇指一翘:“我没空跟你们说这些有的没的,月底豪哥四十六大寿,赏你们个露脸的机会!叫几个人过去唱堂会。到时豪哥指缝里漏点小鱼,都够你们啃半年窝头了!”
闻言,院内空气一凝。
若是在月前,这所谓的机会确实是救命稻草,可如今……
角落里响起周大强一声极轻的嗤笑。
然而金常在根本没把其余人放在眼里,注意力都在王瑞林身上,也就没有听到这声嘲讽。
见他半天没回答,大声呵斥道:“怎么?让你给豪哥唱个戏还准备推三阻四?”
王瑞林腰弯得更低,话却绵里藏针:“金哥抬举!可班子里就这几副嗓子几件行头,全押给日本人的堂会了,实在分身乏术啊!咱们吃这行饭的,收了定金便得讲个诚信。今日若为豪哥砸了日本人的场子……”他故意顿住,搓着手苦笑,“往后上海滩,谁还敢请我们云霓社?”
“呵!”金常在肥脸一沉,“给脸不要脸?行!”他一脚踹翻墙角的笤帚,“你们给我等着!”
摔门声震得窗棂一同作响。
朱安扒着门缝确认人走远,立即将门栓插上。
周大强跳脚就骂了起来:“我呸!什么豪哥?一群码头扛包的烂痞子,也配称爷?搁从前咱们风光时,这种货色连后台的门槛都摸不着!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徐娇也啐了一口:“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还赏咱们机会?我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德行!”
众人七嘴八舌地声讨着金常在的狂妄,院子里一时充满了愤懑鄙夷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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