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会，庄衍才开口：“你说的意义是什么？”
“意义就是意义呀，”玖恩吃惊于庄衍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替人完成愿望，替那些许愿者完成愿望，你是在追求什么？难道你从来没想过？”
他想过，但他没有答案，或者说他的答案只是承认替人完成愿望是他的天性。他从没有追求过什么，他这么做只是因为他需要这么做。
他是人类许愿诞生的神明，他只为人类满足愿望而存在。
“难道你想过你们存在的意义？”庄衍不得不再问。
同样是非人存在的血族难道会像人类一样去思考追求？思考意义？
玖恩愣了愣，眼前霎时浮现出着火的古堡与惊恐的尖叫，父母亲相拥的模糊场景，最后被火焰吞噬。
玖恩闭上眼，面上浮现一层虚无的笑意：“我们存在的意义当然是享受一切美好。”
那是母亲曾告诉她的话，当时她才成年，正在度过转化期，对于一切产生了疑问。穷究问底下，她挖掘血族始祖的过往，她挖掘血族历史，但她得不到答案。
“一切美好？”庄衍那疑问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低沉，“就只是这样？”
“当然。”玖恩睁开眼，绿眸涌动着某种悸动，“一切美好都会消失，唯有我们永恒，我们将记得一切美好。”
同时也记得一切丑恶。
这句话是她在家族覆灭后，自己加上的脚注。
“所以，你替人完成愿望的意义是什么？这么漫长的时间，你不可能没想过。”玖恩不想再讨论自己，“你不要隐瞒，我已经告诉你我的答案，公平起见，你也得告诉我你的答案。”
“意义么……可能是消弭许愿人的怨气。”庄衍的目光投向远处，目光飘渺幽远，“你知道，一旦人有了怨气，那会动摇世间平衡。”
“所以你之前完成愿望都是为了平衡世间怨气？”
庄衍缓缓摇头，“那只是结果……实际是为了许愿者的幸福。只要完成了他们的愿望，他们就会幸福。所以都是以他们的愿望为准。”
玖恩觉得这话和他之前说的不一样，“可你说过愿望最初和最终会变化。”
“是的。因为许愿者有时候会隐瞒真实的愿望，”庄衍收回视远眺的视线，重新看向玖恩，“有些人是故意的，有些人是无意识的。但他们想要幸福的心情是真实的。”
“那你每次都按他们的幸福来完成愿望？你难道每次都满意结果？”
“我……确实按他们的幸福来完成……满意……我没想过……”
庄衍垂眸，他撒谎了。
他不满意……可是要承认不满意，不就等于承认他一直都错了？他违背了天职……
人类的愿望并不如想象的那样美好。一个人的执念往往会伤害另一个人，因为每个人所求的都不一样，世上哪里来两全法？
他记得曾有一对夫妻分别许愿。丈夫想要妻子心胸开阔，这样他好三妻四妾。妻子却想要丈夫忠贞不二，夫妻共度一生。
那丈夫要三妻四妾，盖因要子嗣继承家业，百年后不遭旁人欺辱。死后香火有继，免得成孤魂野鬼。妻子却不在乎什么家业什么子嗣，她只想夫妻两人好好过日子，死后孤魂野鬼也是两人作伴。
满足了丈夫，就满足不了妻子，满足妻子，又无法满足丈夫。人类总是难以满足，他又不得不想办法满足两人的愿望。
最终，丈夫有了三妻四妾，妻子守着丈夫的衣服留在老宅。
这结果他不满意，可他又能如何？
他是完成愿望的神明，他的痛苦与难熬本就不在人类的想法里。神明不喜不悲才是真。
“你没想过自己满意与否？”玖恩两手一摊，“那你现在应该想想了。毕竟做这事的人是你。”
“你是说既要许愿人满意，也要我满意？兼顾？”庄衍迟疑着，“这能做到？”
“当然不能。”玖恩斩钉截铁，“你替人完成愿望注定了你站在许愿人的位置看待一切，自然不会想到自己该怎么满意地完成愿望。”
庄严听到这话，一下子气闷了，“那你问我满意与否有什么用？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我说了呀，是时候改变了。”玖恩笑着走近他，“你看我完成的愿望，是不是许愿人都很满意？至少我挺满意的。”
“什么意思？”庄衍被玖恩有些绕糊涂了，“你完成的愿望兼顾了？”
“不错。”玖恩伸手拍拍庄衍的肩膀，“只要改变了愿望，他们得到了好结局，历史就改变了。他们不会知道原来的愿望是什么，他们只知道现在他们很幸福。这不就行了？”
肩上的轻拍和她轻松的话语像惊雷一般炸响在庄衍耳畔。
如此轻而易举地就说出了他从未想过的角度：一旦愿望达成，历史就变化了，只要幸福了，谁还会记得原来的愿望。
根本无人会在意原本的愿望。许愿人已经不记得了，只有他这个完成愿望的知道，也只有他在乎。
可如果他不在乎呢？
以一个新的结果取代了原来的愿望，这件事就是这么简单。
玖恩看着庄衍恍然大悟的神情，心里快活起来，“所以段雪梅的愿望不就简单了？
“只要让她和别人产生了联系，不再执着于顾迩重，那就行了。
“顾迩重执着妻子江舒安，对段雪梅是个坏事，但对顾迩重来说，何尝不是好事？
“何必要因为段雪梅的执念破坏了顾迩重的幸福呢？
“如果段雪梅和别人一起，而那个别人正巧未来不幸福，我们不就解决了三个人的幸福？这样算起来，这愿望完成的可算是完美。
“所以你告诉我那个男人是不是和段雪梅一起更幸福？”
这一大串话下来，听得庄衍眉头时而高挑时而蹙起，等到玖恩最后一个问题抛出，他才轻咳一下，“你真的这样打算？为什么一定要找另一个人呢？”
玖恩理所当然地说：“如果没有人取代顾迩重，又怎么能吸引段雪梅的注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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