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雨声中，隐约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压抑的交谈声。声音来自屋后的小路，正朝着白屿家这个方向而来。
汪辰闪身躲到角落，屏息凝神。
脚步声在屋后的院墙外停了下来。
女的声音年轻，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哭腔：“……六叔公，求求您，再跟九姑说说……换个人行不行？我……我才十七……我阿爹去年刚走，家里就我和阿娘……我要是……我阿娘可怎么活啊！”
男的听起来年纪较大：“杏花儿，别说了。签是山神爷定的，抽中了就是抽中了，谁也没法子改。这是规矩，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你爹在的时候，也是懂这个理的。”
“可是……可是那签……那签筒明明……”叫杏花儿的女孩似乎想争辩什么，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恐惧。
“杏花儿！”被称为六叔公的男人厉声打断她，声音陡然严厉，但又迅速压低，“慎言！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让旁人听见，你是想害了你阿娘，害了你自己，还是想害了全村？”
女孩的抽泣声猛地噎住，只剩下极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哽咽。
男人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了缓，却更加冰冷：“认命吧，孩子。想想白家的小汐，当年不也是抽中了？你看她哥白屿，现在多有出息？这就是山神爷的恩典！你们家这些年也不容易，你去了……山神爷会保佑你阿娘，往后日子说不定就好过了。这也是为了咱们村子，为了大伙儿都能太太平平的。”
“六叔公，我……我怕……”杏花终于崩溃，低声啜泣起来。
男人沉默了片刻：“……闭上眼，就看不见了。心诚，就不疼。别想那么多，后日……乖乖的。你家那点地，村里会帮着照应。回去吧，别让你阿娘担心。记住，别再乱跑，更别跟外人提一个字！”
脚步声再次响起，逐渐远去，女人的哭泣声也被雨声吞没。
院子里重归寂静，只有雨滴敲打残瓦和荒草的声响。
一条黄狗悄无声息地退出白屿的老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杏花似乎心神大乱，脚步虚浮踉跄，偶尔压抑的抽泣声在寂静的雨巷中还是隐约可闻。
这片区域的房屋比白屿家那边看起来还要寒酸，杏花在一栋几乎没有院墙的小屋前停了下来。她站在雨里，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过了好一会儿，杏花才像是鼓足了勇气，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推开门侧身闪了进去。
大黄在屋檐下等待，暴雨掩盖了屋内的对话，只能听到隐约传来女人的嘶哑，和杏花压得悲泣声。
大约一刻钟后，小屋的门再次被轻轻拉开一条缝。一个佝偻瘦小、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走出来。她身上披着一件几乎不能遮雨的破烂蓑衣，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脸色在昏暗的天光下惨白如纸。
老妇人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便向村子北边走去，脚步蹒跚却异常急促。
是杏花的母亲？她这么晚冒着雨，神色仓皇地要去哪里？手里攥着的布包又是什么？
杏花家女孩的哭声已经低了下去，变成一种死寂般的呜咽。
黄狗跟上了老妇人。
老妇人对村中路径极为熟悉，专挑最僻静无人的小巷穿行，七拐八绕，最终来到城北那片荒地。
老妇人停下脚步，再次紧张地回头张望。确认无人后，老妇人快速钻进草丛。
一片空地，被几块巨大山岩半包围着，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死角。
老妇人正跪在一块黑色石头前。她将手里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缕用红线缠着的黑色头发，还有一小片带着暗红色痕迹的布。她将这些东西放在面前的地上，然后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火柴，点燃了三支香，插在地上缝隙里。
接着，她开始不断磕头
黄狗这才注意到，她面前是一块黑色的石头，上面刻画着一只巨大的眼睛。眼睛里画了六个圈，围城一团。
“……山神老爷开恩……信女张王氏……献上小女贴身发肤……求您……求您高抬贵手……杏花儿还小，不懂事……信女愿替她……愿折寿十年……不，二十年……求您换个人吧……求您了……”
她反复念叨，磕头不止，直到额头淤青破皮，渗出血丝，混着泥水和雨水流了满脸，状若癫狂。
老妇人不知跪拜了多久，直到线香燃尽，她才精疲力竭地瘫坐在地，望着那毫无反应的黑石，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熄灭了。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如同游魂般沿原路返回，消失在草丛外。
汪辰躲在草丛里，看着这一切，却见那石头上的眼睛突然亮起光芒，一股极大的压迫感向他袭来。
黄狗直觉不妙，头也不回撒腿就跑。
祠堂外，苗苗蹲在草丛里，冷静下来。
看守物资的小伙捂着肚子跑开了，苗苗身形一闪，进入了祠堂。
祠堂内光线昏暗。
只有最深处点着几根蜡烛，烛光一跳一跳的，照得那些牌位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从门口一直摆到最深处，整整齐齐摆满了牌位。每一个排位上，都画了一只眼睛，栩栩如生。
苗苗往深处走。
最外的牌位上刻着守陵人，粗鲁估计有一百多个。
走到一半的时候，牌位变了，是祭品。
她一排排看过去，从第一代看到第十五代。每一代都有七个名字。
十五代，一百零五个。
苗苗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走到最深处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
祠堂的尽头，是一座雕像。
巨大的金色雕像，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那是巨大的一只眼睛，睁开的眼眸里有六个瞳孔，紫金蓝红绿白，像宝石一样，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六种颜色的钻石，嵌在那只眼睛的瞳孔里，组成了一个同心圆。
最中心是黑色的，苗苗盯着那点黑看了几秒，突然觉得头晕。
她赶紧移开视线。
雕像下方，摆着几个牌位。和前面那些不一样，这些更大更气派。
是历代村长。
黑猫的视角里，桌子底下，有什么东西。
一本册子，被塞在桌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
《白石村祭祀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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