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说她那时曾有过一刹的犹豫——但在那极短暂的、只一刹的犹豫过后,她究竟放下了她手中那把似乎比小师叔还要再高些的刀,并将之一言不发地递给了他。
“谢谢。”他费力地接过那刀,最宽处足近八寸的厚刃拖在地上,迸溅出一连串苍白的火星。
“……仔细些,别闹出人命。”我师父瞧着他那似恨不能将地上的匪徒们一刀劈成了两段的架势,忍不住轻声开口叮嘱了一句。
那正一步一步逼近那群匪徒们的孩子脚下的步伐坚定:“我知道。”
“我会注意分寸的。”他咬牙切齿,口中说着分寸,手下却毫不犹豫地将那大刀高高架到了肩上。
——师父说,他那日将那一刀抡得很圆,圆到令她都忍不住好奇他这一双细麻杆似的手臂,是如何抡动的那数十斤重的刀。
她说,或许是因着那刀着实太重,也或许是因着他因大仇得报在即而变得着实是太过兴奋——她记得他抡那刀时,浑身都在不住的颤抖,宽锋厚刃破空时曾传来嗖嗖的风声,下一息那寨子里边陡然响起道凄厉至极的尖叫。
我小师叔的那一刀不偏不倚,正正落上了那领头匪徒的腹下三寸,稳准狠地斩去了他的一|条|孽|根,与此同时,那重得过了分的刀锋不受控地向下斩去,又齐根截断了他的一条大腿。
——当然,这一刀也不是凭空来的,我师叔亦为此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他那两条细麻杆一样的胳膊在这一刀满抡后便彻底脱了臼,虽有我师父在一旁替他及时接上了,回山后他也因此而被迫多休养上了个把月份。
——那匪首的尖叫似是陡然惊醒了正忙着在县衙官兵们的指挥下,下山回家去的百姓。
他们回头看了看那被我师叔一刀剁下的两节东西,又转眸瞅了瞅他身上飞溅到的那零星的血迹,忽然便停住了自己足下的步子。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出的那句“都看什么,赶紧打啊——”,总之下一刻那人群便像蓦的活过来了一般,无数人蜂拥着上前,将那被我师父削得躺了一地的匪徒们包了个圆。
从前一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今儿却如同是被人灌上了二两鸡血,个个捏起拳头、抄起地上的木棍和砖头,一股脑地便往那匪徒们身上的抡。
近两年因被山匪们不分昼夜的骚扰而成日担惊受怕的愤懑,与在这场匪祸里丧亲亡友的痛苦都在须臾间攀上了顶峰,众人打砸起那些匪徒们的力道也随之变的是越加失度。
衙役们起初还装模作样地试图伸手拦上那么一拦,偶尔也有两个假意咿呀叫喊着的,说让他们“小心点,别真把人都打死了”。
后来衙役们见这群情实在太过激愤,干脆就不拦了——有几个年纪稍小或家中也有亲友无故遭了这匪患的衙役们瞅准了机会,还不时要帮衬着,偷偷往那匪徒们身上多填上个几拳几脚。
——等到被憋闷了快两年的百姓们都发泄够了,衙役们好容易自他们拳脚木棍之下“拯救”出那三十来号山匪的时候,原本膀大腰圆还曾在此地不可一世的匪徒们早已被众人揍了个几乎不成人形。
个别身形稍瘦弱些的山匪甚至当场便咽了气,那随着衙役们赶到此地的知县见状长长叹息了一口,遂摆摆手,命随行的师爷在县衙的簿子上记好了,就说这几个人是时运不齐、天生短命,在被他们押解回城的时候,不慎半路突发恶疾,就这么殒了命。
“多谢女侠仗义伸援,此番若无女侠出手相助,我等还不知道要被这匪徒们困扰上多少功夫!”临走前那知县甚是郑重地与我师父拱了手,他小心问起了我师父的姓名出身,想要知道这从天而降、又救他们于水火的侠客终竟来自何处。
——他的县衙里不够富裕,便想替她自府衙里多申请来一份她能用得上的奖励,但他不知道她姓甚名谁,也不知道像她这样正四处游历着的侠士又会缺些什么样的东西。
“我姓谢,谢寄灵。”我师父说,她那日想了又想,还是将名字告诉给了那个看起来不好好谢过她一遭,便要整夜都不得安寝了的年轻知县,却不曾收下他许诺给她的那些金银。
她让他若能凑出那么多的闲钱,倒不如将之一一分了,去安抚下村镇里那些大受惊吓了的百姓——左右她一个四处云游的独行士也不缺什么,还是那些又是被人烧没了房子、又是被人残害了亲人的乡亲们更需要这些。
那知县听罢忙不迭地点头应了,并连连拜谢着我师父的“大义”。
师父说,她那时没觉着自己行了什么“大义”,她只是看不惯那些整日欺男霸女,就知道欺凌弱小的山匪,又不喜欢那办点事也要拖拉着耽搁上快两年的州府衙门。
带着我小师叔那么个既不会武功、身子骨又单薄得像块风干排骨似的孩子,师父她自然不好再到处游历下去了,于是她带着师叔下山洗净了脸,饱食一顿又换过了那一身衣裳后,转头便准备带他先回一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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