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笙!看在你是在顾家吃百家饭、穿百家衣、裹百家尿布长大的份上……
求你!救救我闺女!真的!当年那件事,根本不是我妈干的!
她连拐人用的麻袋都没摸过!是有人拿我。
就拿我这条命、拿我大哥和二哥的命。
硬生生逼她点头就范的!她要是真想害你,早把你扔荒山野岭喂狼喂狗去了,哪还肯日日抱着你哄。
半夜起身为你换尿布、寒冬腊月熬着咳嗽给你煮鸡蛋羹?哪还肯把你养在眼皮底下十几年,教说话、教认字、替你挡风遮雨?”
她喘了口气,眼眶通红,声音陡然拔高又嘶哑下去。
“真正动手抱走你、签了那份卖身契的。是我!不是她!她收留我们仨,是因为我们全都被人贩子退货了!退了三次!我们小时候都有毛病。
我少一只耳朵,耳廓只余个肉瘤,买主嫌不吉利。
我大哥天生残缺,腿脚萎缩不能立,更别说传宗接代。
我二哥自小疯疯癫癫,见人就笑、见狗就拜,买主当他是活鬼,半夜吓得连夜送回来!我们仨再卖不出去,就要被毒打致残,打断脊梁骨丢上街去当瘸腿乞丐,靠翻垃圾堆活命!我妈……她是实在看不下去,才趁夜把我们仨从后巷拖回屋的,用自己最后半袋糙米、三双补丁摞补丁的旧布鞋,把我们捂活下来的!”
景荔静静听完,睫毛垂着,映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鸦青色的阴影,指尖微微动了动,却没挣开那只攥得死紧的手,只轻轻抬眸,嗓音平缓如深潭水波,缓缓问。
“后来呢?”
顾英红顿了顿,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视线牢牢锁住景荔的眼睛,盯了足足有五六秒,仿佛要穿透那层平静无澜的表象,看清底下究竟埋着多少风暴与裂痕,才慢慢开口,一字一顿,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喑哑。
“我之前压根儿就没请过律师。连律师事务所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突然冒出个律师,西装笔挺、公文包锃亮,替我在法庭上一句句辩驳、一宗宗举证。你猜,是为啥?”
景荔脸上没起一点波澜,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是静静看着她,眼神澄澈,却像隔着一层冰面,既不否认,也不回应,只等着下文。
顾英红见她不搭腔,喉咙里滚了滚,自顾自往下说,声音愈发低沉,像是怕惊扰了某段尘封多年的亡魂。
“你心里最敬重的,是你奶奶,对吧?那个总在灶台边为你揉面蒸馍、冬夜替你掖被角的老太太。
你一直把她当成世上最慈和的人。
你也一直没法接受……当年把你弄丢的,偏偏就是她。”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那气息沉重得仿佛卸下了十年枷锁,肩膀随之垮塌半分,声音低下去,轻得像一片羽毛坠地。
“我十八岁就跟着刘姐干那种事了。
你奶奶,也就是我妈,早年在孙家当保姆,洗衣服、扫院子、伺候老太爷喝药,勤快老实,从不惹事。她一开始真不知道我在外头干啥。
直到我欠了一堆钱,利滚利,债主拎着铁棍蹲在巷口等我,我走投无路,穿着撕破的裙子、光着一只脚丫子,哭着跑回家,跪在她面前磕头磕出血,她才知道我干了什么。”
“我那时瞎了眼,鬼迷心窍,跟了个混蛋男人。
姓陈,嘴甜得像抹蜜,心黑得像浸了墨汁的棉花。
为了他,我把亲生的两个儿子都卖了,一个换了一沓皱巴巴的钞票,一个换了一辆二手摩托。
结果呢?那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卷走所有钱不说,还用我的名字,在五家小额贷款公梁借了一屁股贷款,合同签名龙飞凤舞,连指印都是他按的!转头他就和刘姐勾搭成奸,卷着最后一点赃款溜得没影儿了。
债主天天堵我家门口,拿剔骨刀敲门板,逼我写‘卖身契’抵债。
我活不下去,才扑到我妈跟前,攥着她的裤脚嚎啕大哭,求她救我一命……”
她说着,眼睛悄悄瞄着景荔的表情,一眨不眨。
睫毛微微颤动,目光里混杂着试探、忐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仿佛在小心翼翼丈量着对方情绪的每一寸起伏。
“后来有人找上门,许诺替我还清所有债,只让我妈帮个小忙。
其实最先找的不是她,是我。
我为了让妈点头,把自己往死里逼,割腕、跳楼、吞药……
一次又一次,手腕上新伤叠着旧疤,从医院抢救室出来没几天,又偷偷爬到天台边缘,药瓶倒进嘴里时手都在抖,差点真没了命。
她看着我快不行了,嘴唇发青、呼吸微弱地躺在病床上,才咬着牙、含着泪,硬生生答应下来。”
景荔始终垂着眼,眼睫低低覆着,像两道沉默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手指安静地搭在膝上,指尖泛着一点淡淡的白,一句话也没接,连喉结都未曾轻动一下。
顾英红心里有数。
这丫头没走,说明她在听。
要是真不想听,早翻脸了,拂袖而去,或者冷言讥讽,断不会坐得这样静,静得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瓷像。
“你表姐,我闺女,就是偶尔看你不顺眼,嫌你比她好看,抢过你几个男朋友。
她嘴上酸,心眼小,可那都是小姑娘家的别扭劲儿!但她没动手害过你啊!
没推你下楼,没给你下药,没往你包里塞偷来的东西,更没半夜撬你房门偷你日记本!你就不能拉她一把?就当……就当看在老太太面上,行不行?”
顾英红急得嗓子发紧,声音绷成一根将断未断的细弦。
“我知道你现在回孙家了,说话有分量,孙家人待你亲厚,连老爷子都肯亲自过问你的事。只要你肯罩着她,我就把当年压着我妈那人是谁,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名字、身份、干过什么,连他左手缺了半截小指、爱抽什么牌子的烟,我都给你说清楚。”
话音刚落,景荔点点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所以,你今天约我来,就是为了讲这些?讲完了,那我先走了。”
顾英红愣住了,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嘴唇微张,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仿佛手里攥着的筹码突然被风吹散了一角。她事先盘算得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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