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医生不等他说完,“啪”一声拍响办公桌角。
震得笔筒里的签字笔都跳了一下。
“停!——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还想着折腾?
老实躺着!养好了身子骨,还能多抱几年外孙女;再瞎闹腾,腊月廿三的灶糖你都吃不上。
连糖渣都赶不上热乎气儿!”
老爷子立刻缩了缩脖子,像被抽了筋似的往轮椅靠背上一靠。
嘴巴抿得严严实实,眼观鼻、鼻观心,彻底闭嘴不吭声了。
顾笙转过身,对站在一旁的孙繁星说。
“姐姐,你先陪着外公回病房吧,顺路把降压药和安神汤的服用时间再跟护士确认一遍;我跟老师聊几句病情,二十分钟就好。”
孙繁星点点头,目光在顾笙脸上停留半秒。
轻轻应了一声“好”,伸手稳稳扶住轮椅把手,推着老爷子 quietly走远了。
司寒琛一直安静站在顾笙身侧半步之外。
黑色大衣下摆随步伐轻轻拂过地面。
他此刻无声上前一步,与顾笙并肩而立,朝洪医生微微颔首示意。
然后陪着她,一块跟洪医生进了医生办公室。
洪医生把几页薄薄的检查单“啪”地一声往光洁的办公桌上一放。
纸张边缘微微翘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情况你自己看,不用我念叨——字都印在上面,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心、肝、脾、肺、肾,五脏六腑,一个比一个亏虚,一个比一个疲累不堪,不是开几副寻常中药、打几针营养剂就能拉回来的;那是耗尽了半辈子心血熬出来的空壳子,得靠命去养,靠时辰去捂,靠静气去养,靠心意去护。”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目光沉沉地落在顾笙脸上。
“你只管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别让他再动气、别让他再操心、更别由着他硬撑——话要轻声说,事要悄悄办,情绪要细细稳。能多活几天,全看他自个儿争不争气,也看你能不能把他这口气,稳稳地托住。”
说到这儿,他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抬手用力搓了搓眉心。
指腹压着深陷的皱褶,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懊悔。
“这几年,一直是我亲自给他调身子,汤药、针灸、食补、导引,一样没落下。可林红梅……
早先就悄悄喂他吃了好一阵子伤心脏的药,药性阴损,专攻心脉,表面看不出异样,底下却日日蚀损根基。等我发现时,心肌已经出现不可逆的纤维化,血管壁也薄得像纸……
要是我能早半年察觉,哪怕早三个月,说不定还能抢回一点转圜余地……唉。”
顾笙没接话,垂着眼,手指轻轻攥紧了衣角。
指节泛出浅淡的白,只低声应了一句,嗓音轻得像一缕未散的雾气。
“我来接上,从今往后,好好调理。”
说完,她站起身,衣摆带起微风,转身朝门口走去。
司寒琛默然跟上,两人并肩而行,脚步很轻,走廊灯光安静地洒在他们肩头,一路穿过白墙。
绿植、消毒水气息微凉的空气,回到那间熟悉的病房。
孙老爷子一看她推门进来,原本微蜷着的脊背霎时间挺直了。
连脖颈都绷出一道倔强的弧线,脸上的笑意瞬间漾开,眼角密密叠叠全是温柔的褶子。
像阳光揉碎在湖面泛起的涟漪:“阿笙来啦?别怕,外公刚把你找回来,热乎着呢,哪舍得走?这一走,可不是白认了你这一声‘外公’?”
顾笙快步走到床边,弯下腰,动作极轻地伸手。
将他枕头边微微掀起的被角细细理平,指尖拂过柔软的棉布,声音温软却坚定。
“您呀,先把身体养好,一日三餐、按时吃药、安心睡觉,一样都不能少。我刚认回家。
连客厅沙发在哪都不熟呢,连茶几上摆的是青瓷还是紫砂都没看清呢——要是您不在了。
孙家那扇雕花大门,对我而言,就真的只是一扇门了,没有温度,没有根,也没有意义了。”
老爷子听着,眼眶微热,用力点头,喉结上下颤动着。
声音有些发哑,却格外响亮:“嗯!好!外公听你的!”
顾笙陪他坐了一会儿,窗外阳光斜斜铺进病房,在地板上投下一方暖金。
老爷子忽然抬起枯瘦却有力的手,朝她轻轻摆了摆,掌心朝外。
带着不容置疑的慈爱与从容:“去吧去吧,跟你姐姐去福记买点小馄饨,外公馋那一口清汤。
鲜馅、不腻不膻的老味道,汤要透亮,馅要弹牙,葱花得是现切的……”
顾笙心领神会——老爷子这是想支开她,单独跟司寒琛说两句话。
她眼波微动,唇角微扬,朝站在门边的孙繁星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
孙繁星会意一笑,两人相视点头,挽着手臂。
笑着转身出了门,门轻轻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等顾笙和孙繁星一出门,病房里就只剩下孙老爷子和司寒琛了。
老爷子缓缓靠回松软的枕头上,雪白的被子盖至胸口。
目光沉静如古井,一瞬不瞬地盯着司寒琛看了足足五六秒,才缓缓开。
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像老树盘根,落地生根。
“九爷,当年你答应我的事儿,还记得不?”
司寒琛没马上接话,只是垂首站着。
肩膀线条绷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微收;他沉默了几息,才终于抬眸。
视线与老爷子交汇,声音很轻,却像淬过火的铁,每个字都清晰、稳重、毫无犹疑。
“您放心。那会儿我没拦住她被带走……现在,我不会再让她掉一根头发。”
老爷子缓缓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眼眶有些发沉,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低哑而疲惫。
“阿笙这孩子,命太苦啊……从小没享过一天福,受尽了委屈和冷眼,连个安稳觉都睡不踏实。你得把她当命根子一样护着,一刻也不能松懈,半分也不能含糊。”
司寒琛站得笔直,下颌线绷得清晰有力。
喉结微动,嗓音低沉而稳重,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嗯,我记住了。她就是我的命,谁动她一根手指,我就掀掉他整只手。”
老爷子没再追问,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搭在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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