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褥微陷,灯光温柔地洒在两人交叠的轮廓上,空气忽然变得又沉又烫。
“奶奶又给我灌了上次给阿男喝的那种补药。”
梁骞说得一本正经,语气平板,像在汇报天气。
可嗓音却沙哑得厉害,低得几乎发颤,每个字都像砂纸磨过喉管,带着灼人的热度。
景荔表情当场凝固,瞳孔骤然收缩,嘴唇翕动两下,才惊愕失声。
“梁骞!那药是药,不是糖水!成分猛、剂量重,乱吃是要出事的!
你有没有量过心率?测过血压?胃里有没有翻腾?”
她刚张嘴,话音尚未落下,身上那件薄软的棉质睡裙。
已经悄没声儿地、顺滑无比地滑到了地板上,堆成一小团柔软的月白色褶皱,像一朵猝然凋落的云。
……
第二天一早,天光刚透出鱼肚白,景荔就和孙繁星匆匆赶去了医院。
因为天刚亮,景荔手机就响了。
一声短促的震动,在寂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她抓起一看,是孙繁星发来的微信语音,点开只听那边声音紧绷。
语速飞快:“荔荔!快!外公今早突发晕厥,现在正在抢救室,医生刚喊完家属签字……你赶紧来!”
梁骞本想一块去,可梁家那边临时有急事。
族老会紧急召集,几位叔伯联名提交了关于北区旧宅产权归属的异议文书,需他当场拍板定案。
他只好把景荔送到医院门口,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声音低沉而郑重:“你先去,别慌,有我在。
我处理完马上过去,十分钟内到。”
刚踏进医院大门,玻璃自动门无声滑开,消毒水的气味裹着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景荔脚步未停,目光却蓦地一顿。
前方走廊拐角处,洪医生正靠在灰蓝色瓷砖墙边,手里捏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检查单,白大褂袖口挽至小臂,神情略显疲惫。
洪医生一抬眼看见她,有点意外,镜片后的眉毛轻轻一扬。
随即露出个温和又熟稔的笑容:“阿荔?你咋跑这儿来了?这会儿不是该在画室赶稿吗?”
景荔抿了抿嘴,下唇被齿尖轻轻压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她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目光清澈而平静,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泓流过青石的溪水,轻却有力:“孙老爷子……是我亲外公,小时候走散的那个。
户口本上写的是‘收养’,可血缘关系,去年DNA比对过了。”
洪医生眨了眨眼,一时没接上话,喉结微动,顿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你……啥时候知道的?”
景荔没答,只接过他手里的病历本,指尖微凉,动作却极稳。
她快速翻了两页,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目光一寸寸扫过密密麻麻的字迹与数字,眉头越皱越紧,眉心拧出一道浅而深的竖痕。
脸色也一点点沉下去,像乌云缓缓压过天际,连下颌线都绷得发硬。
“老师,这版病历不对。”
她合上本子,“啪”地一声轻响,仿佛砸在空气里,语气有点急。
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我上次看到的,可不是这么写的。字迹、日期、用药记录,全都不对。”
上回她瞅见的记录,写得清清楚楚。
老爷子能吃能睡,精神头足,夜里翻身不靠人扶,晨起还能在阳台打一套慢悠悠的太极。
各项指标也稳当,肝功肾功血常规,样样在正常区间内浮动,连血压计上那根红线,都安安分分地停在138/82的位置上。
洪医生叹了口气,肩膀随之垮下一寸,手指搓了搓眉心。
指腹带起一点干涩的摩擦感,额角还沁着薄薄一层汗。
“老孙托我帮忙编一份假报告……
说家里那帮人难缠,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不拿点‘重病’当挡箭牌,压不住场面。
他连你都瞒着,我哪想到……哪想到你真会回来,还一眼就盯上了这本子。”
话没说完,他摆摆手,手掌朝里一抬,示意景荔跟上。
“走,跟我进去看看真人。药是假的,脉象不会骗人,呼吸机是摆设,可那口气,还在他胸腔里实实在在地顶着呢。”
景荔点点头,下颌微颔,转身就朝孙繁星走去。
她语速快而清晰,交代了两句。
“守好外面,别让人进来,尤其是林红梅那边”,随即利落地套上白大褂,衣角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跟着洪医生一起进了抢救室。
孙繁星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手心全是汗,湿漉漉地黏在掌心,指甲深深掐进自己手背,留下几道泛白的月牙印。
她甚至不敢眨眼,生怕一错眼,那扇门就突然被推开,露出景荔冷下来的脸。
她当然清楚老爷子的真实状况。
清醒得比谁都明白,记性好得能背出三十年前某次饭局谁坐哪儿、谁敬了三杯酒。
可老爷子死死攥着她的手,枯瘦却有力,指节泛白,逼她发誓不许漏半句风声给景荔,声音低哑如砂纸磨过木头。
“阿星,答应我……她要是知道,会恨死我的。不是恨我病,是恨我骗她。”
可纸哪包得住火啊。
风一吹就破,水一浸就透,火苗早从缝隙里钻出来,烧得她整颗心都在噼啪作响。
她仰头呼出一口气,气息又长又涩,嗓子眼发干。
像塞了一把粗粝的沙子,吞咽时隐隐发痛。
景荔从里面出来时,脸拉得老长,下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额角青筋若隐若现。
她脚步沉而缓,白大褂袖口还沾着一点未擦净的碘伏痕迹,像一小片突兀的灰蓝。
孙繁星赶紧迎上去,小跑两步,一把拽住她胳膊。
手指用力得指节泛白:“阿荔,外公咋样了?他……他说话了吗?睁眼了吗?”
景荔停下脚步,鞋跟在地面轻轻一顿,目光直直落她脸上。
瞳孔幽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映不出光,也照不出情绪:“姐,这事……你早知道了,对吧?不是今天才知道,是早就知道。
你看着我回来,还笑着迎我进门。可那笑容底下,全是事。”
孙繁星垂下眼,睫毛簌簌一颤,像受惊的蝶翼。
她轻轻点了下头,动作很轻,却沉得几乎要把颈骨压弯:“孙星辰找我回来前三年,他就找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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