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一闪,邬明走进屋内,顺手解下玄色斗篷。
探春已从内室迎了出来,将手中的热茶递了过去。并未急着问话,只是拿起铜箸,拨亮了烛火。
邬明吃了口茶,抬眼看向探春。烛光里那双眼睛黑白分明,静静望着她,虽未催促,却自有一种不容回避的端凝。
“北静王应了。”
放下茶盏后,声音放的更低:“只是问的仔细,连怎么开通海路,怎么跟粤海那边的海商立的章程都一一问到了。”
“这又何妨,当日咱们办这些事,也是过了明路的。”
“王爷问完后,沉吟半日,才说了一句’内子有经纬之才,只是如今到底是在内帷之中。”
探春听了,半晌后轻轻笑了一声。
再抬起头看向邬明时,目光清亮:“王爷的意思……我明白了。”
说着,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王爷这是给咱们提醒呢……”
邬明不置可否,跟了过去。
“你要写信?”
“嗯。”
探春提起笔,在墨池里吸了墨汁:“写给叔父和义父,上次义父上奏的折子被留中……这个女官之职,我势在必得。不为旁的……既然王爷也这么想。我便让他们联名上个折子,说说我一个内宅女子,是怎么给他们赚出三年军饷的。”
邬明沉吟着,脸色变幻,终是咂摸过点味来:“是了,这火要烧的更旺些才好,双管齐下协同发力,才能在最短时内撼动忠顺王之势。”
探春笑了,边写着边不时与他低语。
灯影里,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碧纱橱上,忽长忽短,如两团墨在水中洇开。
与此同时,北静王府内。
书房里,一片死寂。
在邬明离去不过一刻钟,书房的门被人扣响了三下。
北静王正对着烛火出神,闻声淡淡道:“进。”
一个人影形如鬼魅般闪了进来,一身玄色贴身短打,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
此人走到离书案前三步远,单膝下跪,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双手呈上。
“王爷,南边来的。”水溶示意他上前,接过信,看了眼火漆上的印记,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摆了摆手,那人便悄无声息地开门,闪身消失在夜色中,整个过程没有半分声响。
水溶拆开迷信,抽出薄薄两张纸,就着烛火仔细瞧着。
看着看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嘴角竟是浮起意思若有若无的笑意。
笑容极淡,淡的似有似无。可是仔细瞧,便能从那笑容里瞧出——是了然,是笃定,是猎人看见猎物踏入陷阱时那种稳操胜券的从容。
信只有薄薄两张,廖廖数行字,写的是忠顺王南下巡盐政种种……
“好。”
半晌后,将信纸折起来,又展开……如此反复看了三遍后,终于轻轻吐出一个字。
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让夜风灌入,吹的烛火几乎熄灭。
月光如水,照在他年轻而沉静的脸上。
忠顺王……他低声默念着这三个字。
水溶忽然响起方才邬明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个“贾府三姑娘”。
这样的人,若是男儿身,早该在朝堂上有一番作为,可惜是个女子。
可话说回来,也幸亏是个女子。女子才好用,才好收拢,才好……拿捏。
水溶望着窗外,心里头缓缓盘算着:忠顺王的把柄,握在自己手中。探春那边,也正有所动。两下里凑到一处,好戏即将开场。
只是不知道这位嫁作人妇的贾府三姑娘,会把这戏唱到什么份上。
他忽然有些期待起来。
北静王心中盘算的’三姑娘’此时也正收笔,探春的信写完了。
将狼嚎放到笔山上,轻轻吹来吹纸上的墨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折起来用火漆封好。
邬明一直在身侧默默陪伴,他知晓,这封信送出去,就是一场风暴的开始。
“你怕吗?”
“怕什么?我自小在老太太跟前长大,什么阵仗没见过……再后来咱们成亲,去了粤海,人生地不熟,连官话都听不懂。咱们照样还不是开通了海路,你见我怕过吗?”
邬明笑着摇头。
“这不结了。”探春将信递给他:“明儿一早,打发妥当人送出去,要快!”
“你放心!”邬明忽然握住她的手。
远远的,传来一声鸡鸣。
天,快要亮了。
……
翌日,御书房内。
金猊香炉吐出细细的烟缕。
圣上靠在檀木椅上,手里打开一份奏折,却并未看,只拿眼风扫着站在地上的忠顺王。
忠顺王穿着官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方才与圣上说了从云南叛乱到江南赋税,又从江南赋税说到京中治安。
圣上只是边听,边瞧着折子。偶尔“嗯”上一声,并不接话。
“说起来”忠顺王忽然语气里带出几分随意:“臣前几日听了个笑话,说是荣国府那边,如今出门都要算一算黄历,生怕撞上讨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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