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明笑中满是暖意，走到探春身侧，指着一个方向：“那边，就是咱们要去的地方。再远些，还有更远的地方。只要你愿意，我都陪着你去看。”
……
寅时三刻，粤海将军府的灯火便已次第亮起。
窗外还是黑沉沉的青黑色，空气中带着咸腥的潮气。探春便起身披衣下榻，也未唤人。
就着火烛在灯下，将昨日理出来的单子细细瞧着。
“犀牛角五对，象牙十株，檀香两担，茴香、胡椒各三担……”指尖轻点在纸上“绸缎六十匹，瓷器二十箱，茶叶六十篓……”
洋洋洒洒写满了厚厚一沓纸，这些都是要装上船的东西。
正凝眉想着，还有什么遗漏的物品时，忽听前院传来嘈杂声。
还未等探春唤人，侍书掀帘走了进来：“外头来了好些人，说是将军的旧部，天还未亮就登门，正在前厅说话呢。”探春点了点头，示意侍书去端水来，自己则走进内室将家常衣裳换下。
粤海将军府正厅内，乌压压已是坐了一群人。都是粗布短打，有几个还带着刀。
厅中上首坐着的正是邬海，邬明则坐在右下首位置。
邬海正皱眉听着底下这帮旧部七嘴八舌说话。
“将军，十三行那边的行商我的跑过了。”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把腿拍的山响：“牛家愿意出三万两，付家出两万两，可那卢家死咬着不松口，说今年西洋船来的少，货压着卖不出去，拿不出现银。”“呵呵。”身旁一个精瘦老头冷笑：“都是托词，榻手里攥着多少货，你难道不知？不过是想着事到肯节儿上，拿乔罢了！”
“那就抬！”邬海沉声道：“只要能把军饷凑齐，多出几个利息也认了。”
“将军！”那个络腮胡子急了，站起身：“若是抬一回必定有第二回，咱们这帮老兄弟在外头跑了这些天，腿都要跑断了。咱们哪有那么多现银，还不是您的体己和俸禄都填进去！”
邬海的眉头皱的愈发紧了。
一切收拾妥当的探春，正走到屏风后头，将这些话听的一清二楚。
那精瘦老头叹气：“还有粮，广州府的粮倒是能调，可那都是沉粮，真要运走，不到一个月就的发霉。”
邬明站起身，在厅中踱步：“朝廷的旨意不能耽误，军粮军饷更是不能误。诸位叔伯都是跟我叔父多年的老人，在海路开通前，咱们把能用的关系都用上，能借的银子都借来，也得把这差事办成。”
“邬小将军说的是。”络腮胡子激动得脸红脖子粗：“咱们跟着将军在海上搏命的时候，也没想过要脸。这趟就更不同，稍有不慎脑袋就要搬家。”
厅中一片沉默。
探春站在屏风后，想起走时凤姐拉着她的手很是不舍：“三丫头，你是个有本事、有主意的。可嫁到粤海那头，到底不比家里……”
当时自己只是垂头应着，心里却想着，粤海又如何，哪里不是一样过日子。
这日子不是过的，是搏的。
想到这，深吸一口气，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厅中众人齐齐愣住，就见屏风处出来一妇人，穿着藕荷色夏衫，头上只簪着一支银钗，在这群粗豪的武将当中，颇显突兀。
“探春。”邬明站起身迎向她的妻子。
“邬将军，这……”精瘦老头看向邬海。
余下诸位皆是愣愣地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邬海也怔住了，刚要开口，探春已走到厅中，对着这些五大三粗的武将福了福。
邬明适时站在探春身侧笑着：“这是我新娶进门的夫人，诸位叔伯请勿见怪。”
众人连忙起身回礼。
探春与邬明对视一眼后，开口道：“诸位叔伯方才说的话，我方才在屏风后都听见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位新奶奶此时出现在议事厅要做什么。
只是知晓这位新娶进门的奶奶是京城中荣国府内的姑娘，据说还是庶出。虽听说在贾府内掌家理事，是个有手段的。可再怎么说也是内宅妇人，如此出现，到底……
探春扫视众人，各人神色皆收入眼底：“诸位叔伯，今日我斗胆站在这里，虽为新妇，但亦是邬家之人。既是邬家之人，就有分忧解难之责。”
说罢深吸一口气：“卢家那边，我去说！”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邬海更是定定看着探春，神色莫辨。
络腮胡子张了张口，竟不知道说什么。精瘦老头看了看邬明与邬海后，又重新打量起探春。
片刻后，缓缓道：“大少奶奶的意思是？”“没错，卢家那边我去说。”
络腮胡子仿佛刚听清般，瞪大眼睛：“卢家那边可是出了名的老狐狸，连我们这些跑惯了的都拿他们没办法，您去了万一……”
探春郑重道：“我知晓叔伯心中所想，但……内宅妇人又如何？”说着露出一丝笑：“我在娘家时，那些铺子里的掌柜哪一个不是久经事故的老手？饶是如此，也逃不过我的眼去。商人再重利，也逃不过一个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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