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体力允许,想不想试试真的画点什么?哪怕只是几条线。权当是另一种形式的‘作业’。”
他的目光落在前几日苏琴姐给我拿来的素描写上。
我看向那本空白的速写本。
想。当然想。
画画曾经是我的命,是我的饭碗,也是养活自己和平安的唯一方式。指尖因为长久的渴望而微微发麻。
“我……手抖。”我如实说,声音低了下去。现在的我,连直线都画不直,凭什么提画笔?
“抖没关系。”
他语气平静,“毕加索某些时期的线,也是‘抖’的,但那是一种风格,一种情绪。关键是,‘想画’。你有想画的东西吗?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一种颜色。”
我沉默了很久。脑海里掠过很多东西:蛛村阴沉的天空,天水村的食己,婴儿钢琴,李招娣日记,平安如今清亮的眼睛,还有……那片从未见过却魂牵梦萦的海。
最终,这些都被一层浓雾笼罩。最后清晰起来的,竟然是眼前这间病房的窗户,和窗外那一角被窗框切割的、灰蓝色的天空。
“……窗户外面的天。”我低声说。
“好。”
他起身,把我的轮椅推到窗边最佳视角,又把速写本和一支2B铅笔放在我手边的小桌板上,“就画这个。天,窗框,比例随便,形准不准无所谓。画十分钟,或者画到你累了为止。”
他退开两步,没有看我画画,而是转身去整理他的评估表,给我留下一个完全不受打扰的空间。
我拿起铅笔。
很沉。手依然在抖。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他之前说的“握笔感”和“肩肘稳定”。
手臂很酸,但我慢慢将笔尖落在纸上。
第一条线,歪斜,断续,根本不像直线。我皱紧眉,几乎想放弃。
“继续。”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清晰,“把纸当成天空,你的笔是云,或者鸟。没有对错。”
我把那句“把纸当成天空”记在心里。
不再强求画出窗框笔直的边缘,而是顺着手的颤抖,画下那一片灰蓝带给我的感觉——一种安静的,有点压抑,但终究是“外面”的广阔感。
我画了窗框粗糙的轮廓,画了玻璃上一点模糊的反光,甚至凭着感觉,在天空一角,涂了一小片稀薄的、像是要散开的云絮。
十分钟很快过去。
我停下笔,看着纸上那幅幼稚、扭曲、毫无技法可言的“画”,脸有些发热。
邢九思走了过来,俯身看向画纸。
我紧张地攥紧了衣角,等待评价。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嘲讽,是一种……仿佛看到什么有趣东西的笑意。
“这里,”
他用指尖虚点那片歪斜的窗框线,“虽然不直,但有种……被用力推开的张力。还有这片云,”
他指向那团模糊的涂鸦,“方向是向上的,虽然颜色很淡,但你想让它飘走,对吗?”
我愕然抬头看他。
他说的,正是我画的时候,心里那些模糊的、未曾言明的感觉。
“我……”我张了张嘴,“我画得不好。”
“从技巧上,生疏了。”
他坦率地说,“但从表达上,很直接。”他顿了顿,看向我,“你以前,是靠画画生活的,对吗?”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
“看得出来。”
他直起身,目光落回画上,语气认真,“哪怕手生了,但构图的本能,对画面情绪的捕捉,还在。这不是没学过画的人能随便涂出来的。”
他看向我,“巫祝,你画得不错。比很多所谓‘会画画’的人,画得真诚。”
真诚。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某个锈死的锁。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哭,感觉内心很酸涩。
“对不起……”我慌忙低头,擦掉眼泪。
“不用道歉。”
他的声音温和下来,“想哭就哭,想画就画。康复不仅是让身体动起来,也是让情绪流动起来。”
那天之后,画画正式成了我康复计划的一部分,甚至是最让我期待的一部分。
邢九思会给我带来不同的笔,有时是炭条,有时是色粉笔。
他并不指导我画什么,只是提供工具,然后在结束后,花几分钟看看,偶尔说一两句他的感受。
“今天颜色很灰,心情不好?”(当我用炭笔涂满整张纸)
“这个红色很突然,但……很有力量。”(当我画了心口一团自己也说不清的灼热)
“线条变稳了一些,手腕力量有进步。”
他的点评总是简短,克制,却奇异地精准,让我感觉被“看到”,被理解。
随着训练推进,我能坐得更久,手指也稍微有了一点力气。我开始画得更复杂一些。
画平安睡着时颤动的睫毛,画默然沉默站在窗边的背影,画苏青姐低头削苹果时温柔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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