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使用任何华丽的厨具和复杂的技巧。她将土豆仔细清洗干净，切成厚薄均匀的片，连皮都没有削去。热锅，倒油，油不需要多名贵，就是最普通的菜籽油，带着一股浓郁的植物香气。
“刺啦——”
土豆片滑入油锅，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悦耳。
乔晚用一把木铲，慢慢地翻炒着。她没有加入任何提鲜增味的调料，只在起锅前撒了一点最普通的粗盐。她专注于锅里的每一片土豆，用【执念共鸣】的能力，将那股“我能填饱肚子”的实在执念，一遍又一遍地烙印进去。
她甚至刻意放慢了翻炒的动作，让最底下的一层土豆片，在高温下煎出了一层金黄焦脆的锅巴。
完美中的不完美。真实中的烟火气。
当这道家常到不能再家常的“锅底土豆片”出锅时，整个忘忧小馆都弥漫开一股奇异的香气。那不是仙草灵药的异香，也不是珍馐佳肴的浓香，而是一种能唤醒人最原始饥饿感的、属于大地的、带着锅巴焦香的温暖味道。
乔晚将土豆片装进一个最普通的保温饭盒里，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她转过身，正要对白修然说“我去去就回”。
“站住！”
一声低沉而急促的呵斥，打断了她所有动作。
这声音来自楼梯口。
乔晚循声望去，整个人都愣住了。
司命站在那里，一手扶着楼梯扶手，身体微微颤抖。他那张总是刻板、冷静、仿佛用数据构成的脸上，此刻竟是前所未有的苍白，那双总是藏在镜片后、淡漠审视着一切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惊骇”的情绪。
他不再是那个斤斤计-计较的包租公。
他像一个即将目睹系统全线崩溃的程序员，浑身都散发着一种名为“失控”的危险气息。
白修然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消失，他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下意识地挡在了乔晚身前，狐狸眼中满是警惕：“司命，你发什么疯？”
司命没有理他，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乔-晚手中的保温饭盒，又透过窗户，望向CBD的方向，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有些嘶哑：
“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乔晚心头一紧，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笼罩了她。
司命的嘴唇翕动，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那栋楼的裂隙核心……正在失控。能量外泄会吞噬整个街区，所有人的灵魂都会被卷进去，成为幻境的养料！”
他话音刚落。
“——CRACK！！！”
一声巨响，并非从窗外传来，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炸开。那不是玻璃破碎的声音，更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小馆里所有的灯光，在那一瞬间剧烈地闪烁了一下，然后齐齐熄灭。
死寂。
乔晚、白修然、江离，不约而同地猛然转头，望向“天镜之塔”所在的方向。
夜幕依旧深沉。
但就在那片深沉之上，一道肉眼可见的、纯粹的漆黑裂痕，宛如神明用墨笔在天鹅绒的画布上划下的败笔，狰狞地撕裂了长空。
它不是阴影，不是乌云。
它是“无”。
是空间的崩坏，是法则的断裂。
那道裂痕仿佛拥有生命，在一阵阵令人牙酸的低沉嗡鸣中，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开始扩大。
“嗡——”
低沉的嗡鸣不再局限于天空，而是化作了实质的振动，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忘忧小馆窗外的古巷开始扭曲，像一段信号不良的视频。墙壁上历经百年的青砖，在一瞬间分解成无数闪烁的像素方块，下一秒又化作瀑布般流淌的绿色数据流，最终才勉强凝回砖石的形态，却已然布满裂纹。
巷口的石板路，时而化为深不见底的棋盘格，时而又变成一片混乱的马赛克。
时间与空间的法则，在这里彻底失效了。
白修然的手机屏幕闪烁了一下，瞬间变成一片雪花，然后“啪”的一声轻响，彻底黑了下去。不止是手机，小馆里所有残存的电子设备，冰箱、收音机……都在同一时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彻底死寂。
“我的天……”白修然的声音干涩，他那双总是闪烁着狡黠光芒的狐狸眼，此刻只剩下纯粹的骇然。
他活了上千年，见过王朝更迭，见过沧海桑田，却从未见过构成世界的基本规则，像这样成片地、无可挽回地崩塌。
这已经不是灾难，这是末日。
就在这片足以让任何生灵陷入疯狂的混乱中，司命动了。
或者说，不再是“司命”了。
在乔晚、白修然和江离凝固的目光中，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万年不变的旧夹克，没有燃烧，没有撕裂，而是像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一样，从边缘开始，一寸寸地消解、数据化，化作纷飞的金色光点，归于虚无。
取代了那副寒酸凡人躯壳的，是一道金光。
一道由无数金色符文和因果线条编织而成、散发着绝对“规则”与“秩序”气息的人形光体。
他悬浮在半空，面容模糊，却能让人感受到一种超越了所有情感的、冰冷而威严的注视。他不再是那个为了一块五毛钱水费都要据理力争的包租公，他就是法则本身，是判定万物运行的至高准则，是这个世界最底层的、冰冷的逻辑。
那股磅礴到令人无法呼吸的威压，让白修然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几乎要现出原形。江离那万年不变的僵硬身躯也绷紧到了极致，那是一种下位者面对绝对支配者时，源自灵魂本能的战栗。
乔晚呆呆地仰望着那个身影，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每天拿着小本本催她房租和债务的男人。那个会因为她做的菜五行失调而给出“差评”的男人。那个每天把律法和规则放在嘴边的男人。
原来真的是这个世界的规则所在。
巨大的信息差如同深渊，瞬间吞噬了乔晚所有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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