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柔和的光线落在李正延没有碰过的水杯上，折射出冰冷的光晕。
对面妆容精致、衣着当季新款的女孩正兴致勃勃地讲述着她最近在巴黎的购物之旅，哪个品牌的限量手袋，哪家酒店能看到绝佳的埃菲尔铁塔景观，语调轻快，像一只不知疲倦的云雀。
李正延的指尖在桌面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松开。
他维持着最基本的礼貌，颔首，偶尔回应一个单音节词，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眼前鲜活的笑脸，落在了更远处——那里有堆积如山的项目代码，有测试数据跳动的曲线，还有……某人熬夜后眼下淡淡的青影，和谈起 “虚拟灯塔” 时瞬间被点亮的、比任何名牌珠宝都要璀璨的眼睛。
“李公子平时喜欢玩什么？马术？高尔夫？还是收藏手表？” 女孩换了个话题，身体微微前倾，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
她叫他 “李公子”，这个在特定圈子里流通、象征着家世与资源的称呼，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努力维持的、属于 “李正延工程师” 的平静表象。
“工作。” 他言简意赅，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女孩愣了一下，随即掩嘴轻笑：“哎呀，真是敬业呢。不过以后回了李氏，肯定就不用这么辛苦啦。伯母那天还说，等你回去，要让你先熟悉欧洲那边的业务，那边风景可好了……”
母亲。
这两个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他看似平静的心湖底炸开，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沉重的、带着铁锈味的淤泥。
最近一段时间，母亲的电话和信息如同附骨之疽，频率之高，言辞之 “恳切” 与 “紧迫”，几乎要击穿他多年筑起的心理防线。
不再是简单的关心或催促，而是带着某种最后通牒的意味，夹杂着对父亲健康状况不甚乐观的暗示，以及对 “家族责任” “产业传承” 近乎情感绑架的强调。
他知道，母亲动用了一些手段，或许是从公司高层那里听到了 “虚拟灯塔” 备受重视的风声，或许只是她一贯的精准直觉。
她看到了这个项目对他非同寻常的意义，于是将 “完成它” 作为了谈判的筹码。
昨晚那场堪称煎熬的家庭通话，最终以他冰冷的妥协告终。
“……好，我会去。但不是现在。” 他对着电话，声音沙哑，带着连日疲惫和深切的无力感，“ ‘虚拟灯塔’ 的发布会，让我做完。”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似乎衡量着这个条件的价值，最终，她优雅而不容置疑的声音传来：“可以。发布会结束后，我要看到你开始接手安排好的事务。下周的见面，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推脱。”
于是，有了今天这场坐在他对面的、漂亮却陌生的相亲。
这是协议的一部分，是回归那个他始终试图保持距离的世界的序幕。
他甚至能想象母亲是如何微笑着向对方介绍他——“正延啊，就是太专注技术了，性子有点闷，以后还需要多带他见见世面。”
见世面？他内心泛起一丝近乎自嘲的冰冷涟漪。
他见过的 “世面”，是代码构建的逻辑世界，是技术突破带来的纯粹喜悦，是某个女孩在食堂抢到限量可乐饼时毫不设防的灿烂笑容。
这些，在母亲和眼前女孩所代表的 “世面” 里，恐怕不值一提。
相亲过程机械而麻木。
他像执行一段设定好的程序，完成问候、交谈、礼貌地添加微信。
女孩的微信头像是一张在热带岛屿的自拍，阳光沙滩，笑容明媚，背景是昂贵的度假别墅一角。
他点了通过，然后便将她置入了一个名为 “待处理事项” 的通讯录分组，如同对待一份需要后续跟进的普通工作文件。
后来几天，女孩的消息如预期般频繁到来。
分享下午茶，询问他对某个艺术展的看法，暗示周末某家很难预订的餐厅。
每一条，他都认真、简短、但绝无延伸地回复了，如同在进行一场疏离的商务沟通。
礼貌的期限，在他心里有清晰的刻度。
今天下午，他终于抽空，对着那个明媚的头像，发送了早已斟酌过数遍的拒绝信息。
语气委婉但界限分明，感谢相识，祝福未来，明确表达了 “不合适” 及 “近期工作繁重，无暇顾及私人事务” 的意思。
点击发送的瞬间，他感到的不是愧疚，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轻松，仿佛暂时卸下了一副不属于自己的沉重铠甲。
然而，这份轻松没能持续多久。
他靠在办公椅上，捏了捏眉心，试图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代码。
可是，林荆那张在茶水间门口、看到他手机屏幕后瞬间苍白又强自镇定的脸，却顽固地浮现在脑海中。
她当时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又令她失望的东西，混合着惊讶、一丝受伤，还有她特有的、迅速筑起的自我保护般的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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