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德凤猛地站起身,声音像块破瓷片子划过地面。
院子里霎时静了。
她一把抓起自己捏的泥狗,狠狠摔在地上,
“我蹲这儿半天,你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是上你这儿找活儿来了,你当我是来讨饭的?”
泥巴四溅,溅上旁边几个妇人的鞋面,有人低低惊呼,往后缩了缩脚。
苟德凤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着白丽雅,
里头有委屈,但更多的是被当众冷落的羞恼和压不住的火气,
“我也是来报名的!凭啥别人你都过眼了,到我这儿你就绕着走?
我哪儿不如她们了?你说清楚!”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落在白丽雅身上。
有人在交换眼色,有人在屏息等着。
白丽雅转过身,神色平静,根本没把她的摔打和质问当回事儿。
她看着苟德凤,沉默了几息,
她的目光从苟德凤脸上缓缓移到地上那摊摔烂的泥巴上,又移回来。
该怎么回?
硬顶回去,说“我就是不要你”?
当着十几双眼睛,苟德凤再不堪也是她名义上的继姐。
这话一出,她白丽雅就是“不容人”、“发达了翻脸不认亲”。
闲话会像雪片一样飞满全村,传到生产队干部耳朵里,
传到那些本就眼红她生意的人嘴里。
她辛辛苦苦铺开的路,不能让一块烂泥硌了轮子。
可让她?
绝无可能。
上一世那些画面,此时如同冰水漫过心头。
苟德凤如何当着外人的面抢走妹妹塞给她的半块饼,
如何在她发烧时故意把唯一一床厚被子抱走,
如何在她相亲那天阴阳怪气地说“就她那样也配挑人家”……桩桩件件,刺还在肉里。
眼前这人,不配沾她的光,更不配进她的作坊。
白丽雅开口了,声音像青石板上一粒粒滚过的豆子,清清楚楚,
“你真要我说?”
她顿了顿,目光平和落在苟德凤身上。
“头一件,招工要看人品。
你这些年在大队是什么名声,用不用我当着大家的面,一件件数?
光是被送去劳教那一回,生产队的档案里还记着。
我们这是正经做活计、挣干净钱的地方,不是谁撒泼耍横就能往里挤的。”
苟德凤脸色刷地白了。
劳教两个字像一记闷棍,把她刚要出口的争辩全堵在了嗓子眼。
院子里有人轻轻“哦”了一声,那是恍然大悟的意味,也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第二件,”
白丽雅指向地上那摊泥,
“我定的规矩,捏得像、捏得活,才能学做头饰。
你那泥狗摔没摔,我都看过了。
你自己说,它像不像?
你拿这样的手艺来,是让我给你开特例,
还是让以后人人都带着四不像来,硬要上我这里挣这份钱?”
苟德凤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她想反驳,可那摊烂泥就在脚边,碎得太彻底,连个替自己辩解的物件都没留下。
白丽雅看着她,片刻后,语气缓了些,却依旧疏离,
“你非要在这儿干活,也行。
草药那边缺收拾的人。挑拣、晾晒、装袋,活儿不轻,工钱也比做头饰少。
你要是肯干,明天就跟着去后山认认草药;要是不肯,这事就到此为止。”
她顿了顿,又添上一句,
“当然,做头饰那边也不是彻底关了门。
以后每季度还有考核,手艺练好了,泥巴捏过关了,还能再来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门没关死,台阶也给了,但门槛高高地砌在那儿。
苟德凤若肯低头去拾草药,那便只是个打杂的,进不了她的核心圈子; 若不肯,正好自己走人。
至于往后练好手艺再参加考核,苟德凤那两下子她了解,这辈子也过不了那关。
院子里静静的,众人都看着苟德凤。
她站在原地,胸口起伏,手里攥着空空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她想,要是赵树芬在这里就好了,一定能帮她怼白丽雅两句。
她曾经极力鼓动赵树芬跟她一起来,
可赵树芬屁股长在了炕上,说什么也不动地方。
说自己一个当妈的,不能给闺女打工,丢不起那个人。
眼下的局面,苟德凤也犯了难。她想发作,可白丽雅句句占理; 她想走,可窝在自己的穷家里实在没有出路,连拿出买块手绢的钱都费劲。
僵了好一会儿,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拾草药就拾草药。”
白丽雅点点头,没再多看她一眼,转向旁边一个婶子,
“明早您带她上后山,规矩讲清楚,工分另记。”
然后她走回磨盘边,继续给入选的人讲解做头饰的要点。
苟德凤果真跟着上了山。
头两天,带队的婶子回来跟白丽雅递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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