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着满腹的惊疑和沉重，曹芸几乎是捱到了傍晚收工的时候。她拖着疲惫不堪（更多是心累）的身体，低着头，默默随着其他丫鬟一起返回位于府邸最偏僻角落的下院。
然而，刚一踏进下院那熟悉的、总是显得有些嘈杂和拥挤的院落，她就敏锐地察觉到，今天的气氛，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同。
几个平日里颇有头脸的管事婆子，没有像往常一样各自回屋或在院中训斥小丫头，而是聚在院角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脑袋凑在一起，低声地、热烈地议论着什么。她们的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惊讶、猜测、甚至还有几分兴奋的神情。
当曹芸和其他几个丫鬟走进来时，那些议论声戛然而止。婆子们抬起头，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她们。曹芸清晰地感觉到，有几道视线在她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和……古怪？仿佛她身上突然多出了什么值得关注的东西。
曹芸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缠上了她的脖颈。
她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那副怯懦畏缩的样子，加快脚步，想尽快回到自己那间拥挤的屋子。然而，还没等她走到门口，秋水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般，从屋里冲了出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将她拽到廊柱的阴影里。
“芸儿！你可算回来了！”秋水的小脸煞白，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满是慌乱和不安，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曹芸的耳朵说道，气息都有些不稳，“出……出大事了！”
曹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反握住秋水冰凉的手，用带着怯意的声音小声问：“秋水姐，怎么了？你慢慢说，别吓我。”
秋水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还带着一丝颤抖：“我……我刚刚去前院送东西，听……听夫人屋里的姐姐们说……大公子……大公子下午去见了夫人！向夫人提议，说要……要大力整顿内务！”
“整顿内务？”曹芸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嗯！”秋水用力点头，“说是以后所有下人的考评、晋升、安排差事，都要比以前更……更精细！要建立什么……‘档案’？对，就是档案！要把每个人的来历、在府里做过什么、有什么特长、甚至……甚至识不识字，都要登记造册，严格管理！”
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曹芸的呼吸骤然一窒！
识字！
这两个字，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萧景琰下午才在花园里与她有了那番“惊鸿一瞥”的对视，傍晚就传出了要“整顿内务”、重点登记“是否识字”的消息！这时间点，衔接得如此紧密，说是巧合，谁信？！
这根本就是冲着她的来的！这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试探！他怀疑那个匿名投书、可能识文断字的人就在内院，他甚至可能已经将范围缩小到了具备一定条件的人身上！而自己，显然因为白天的反应，极大地提升了在他那里的“嫌疑”！
秋水没有察觉到曹芸瞬间僵硬的身体和苍白的脸色，还在自顾自地担忧着：“还有更吓人的呢！听说……听说大公子还建议，要从内院的丫鬟里面，选几个识文断字、心思灵巧的，调到前院书房去，帮着整理文书、抄录名册什么的！芸儿，你说……这……这是要干什么呀？会不会把我们调来调去的？我好害怕……”
选识字丫鬟！进前院！接触文书！
曹芸的心，彻底沉入了冰冷的谷底。这已经不仅仅是试探了，这更像是一个阴谋，一个她几乎无法拒绝的“诱饵”！
如果她假装不识字，固然可以暂时避开这次的选拔，但也会坐实自己的“无知”和“无用”，未来可能永远被困在下院做粗活，再难有接触核心信息、探查父亲冤情的机会。
如果她暴露自己识字，去争取这个机会，那就等于直接跳进了萧景琰设下的圈套！他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近距离地观察、审视、试探她！到时候，她的一举一动，都将无所遁形！
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萧景琰的动作，好快！好狠！他根本不给太多时间让她思考和准备，直接就抛出了这样一个让她必须立刻做出抉择的难题。
山雨欲来风满楼。曹芸感觉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她不得不靠在冰冷的廊柱上，才能勉强支撑住身体。傍晚的微风带着寒意，吹在她冷汗涔涔的额头上，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危机，已经迫在眉睫。而她，必须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做出一个可能决定她未来命运的选择。平静的日子，彻底结束了。一场针对她的、无声的风暴，已经掀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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