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外院下房那种若有若无的紧张感不同，位于尚书府东北角的“墨韵斋”，则笼罩在一片沉静而略显凝滞的气氛中。这里是萧景琰的书房兼临时居所，陈设清雅古朴，一几一榻皆见品味，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书卷气和一种冷冽的、如同雪松般的熏香味道。
萧景琰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身姿挺拔如松。他刚刚处理完几封来自京外的密信，此刻正听着心腹侍卫统领，名为墨羽的男子的低声回报。墨羽身形精干，目光锐利如鹰，气息内敛，是萧景琰身边最得力的影子之一。
“公子，关于那张匿名布条，属下已经仔细查过。”墨羽的声音平稳，不带丝毫感情色彩，“当日经手文书汇总的管事、小厮共计七人，均已逐一排查，背景干净，并无异常举动，也无人承认见过或传递过此类布条。属下推断，投书者应是趁人不备，混入其中。”
萧景琰神色未动，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有规律的、几不可闻的笃笃声。
墨羽继续道：“那布条是府中最低等的粗麻，几乎每个下等仆役的衣物都有类似材质。木炭也是厨房灶膛常见之物，无从追查来源。至于字迹……”他微微停顿，似乎有些棘手，“歪斜扭曲，结构散乱，明显是左手书写，且书写者有意伪装，难以从笔迹判断身份。此人……心思极为缜密谨慎，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实物线索。”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跳跃的光芒，在萧景琰深邃的眼眸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过了片刻，萧景琰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冷静：“一个身处底层，却能敏锐地洞察到柳氏与巧儿的阴谋；懂得借我之手，以匿名方式揭发，既达目的，又保全自身；行事如此周密，不留痕迹……这样的下人，倒是少见。”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更像是在评估一件有趣的事物。“范围，可以缩小了。”他抬起眼，目光似乎能穿透窗棂，望向那片仆役聚居的下院方向，“此人必在内院，有机会接触到柳氏西院或巧儿的动向。并且，他（她）有足够的理由关注此事——或许是与李姨娘有关，或许是自身曾受柳氏压迫，又或者……别有隐情。”
他修长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划过一个无形的圈：“更重要的是，此人……可能识文断字。” 虽然字迹丑陋，但能准确写出时间、地点、人物，用词简练，指向明确，这绝非一个完全不通文墨之人所能为。在这个识字率极低的时代，尤其是在仆役阶层，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醒目的标签。
墨羽躬身：“属下明白，会重点排查内院中，近期与西院有过接触、或与柳氏、李姨娘有所关联，且可能具备识字能力的仆役。”
萧景琰微微颔首，表示认可。然而，在他的脑海中，却不期然地浮现出一双眼睛。那是在他回廊下经过时，无意间瞥见的，一个刚从重病中苏醒的小丫鬟的眼睛。当时，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不是懵懂和怯懦，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审视般的冷静，与她那卑微的身份和憔悴的面容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那个丫鬟……好像是叫曹芸？据说是府中一个因卷款潜逃而被除名的管事曹明义的女儿？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没有对墨羽说出这个近乎直觉的、大胆得有些荒谬的猜想。毕竟，一个病弱怯懦、几乎不识字的小丫鬟，与那个心思缜密、手段巧妙的匿名者，实在难以划上等号。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会在适宜的土壤中悄然滋生。
“不必大张旗鼓，”萧景琰最后吩咐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漠，“暗中观察即可。留意他们的言行举止，特别是……眼神。” 他相信，再高明的伪装，也总会有露出破绽的时刻。那双能够洞察阴谋的眼睛，绝不会甘于永远沉寂在卑微的尘土里。
“是！”墨羽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如同他来时一样，融入外面的夜色之中。
萧景琰重新将目光投向桌案上的文书，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这场发生在后宅的风波，似乎引出了一条比他预想中更有趣的、隐藏在暗处的小鱼。他很好奇，这条小鱼，接下来会如何游动？又能在这潭深水中，掀起怎样的波澜？
书房内，烛火依旧，只是空气里，仿佛多了一丝狩猎开始前的、无声的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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