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承载着巨大秘密的粗麻布条，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曹芸的心湖中激起了滔天巨浪，而后，表面却被迫维持着令人窒息的平静。投书后的这一整天，对曹芸而言，是前所未有的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充斥着焦灼的等待和无声的博弈。
清晨的寒气尚未散尽，她像往常一样，拿着扫帚在庭院里机械地划动着。但她的感官却前所未有地敏锐，如同绷紧的弓弦。耳朵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丝声响——管事婆子们的低声交谈、远处丫鬟的嬉笑、甚至鸟儿掠过屋檐的振翅声，都让她心头一紧。目光则如同最精细的筛子，过滤着每一个经过的人影，试图从他们脸上细微的表情中，读出关于那张布条下落的蛛丝马迹。
他看到了吗？
这个疑问如同魔咒，在她脑中反复盘旋。萧景琰的书房，对她而言是遥不可及的神秘所在。她想象着那叠文书被送到他的案头，他是否会耐心翻阅？还是像处理大多数琐事一样，交由手下人处理？那张粗糙的、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布条，是否会引起他的注意？亦或，它根本就没能到达他的面前，在半路就被某个细心的管事剔除，甚至……落入了柳姨娘眼线的手中？一想到后一种可能，一股寒意就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相信吗？
即使他看到了，那寥寥九个歪扭的字，在他眼中，会不会只是一个拙劣的恶作剧，或是不明真相者的胡乱攀咬？“查巧儿”——巧儿是柳姨娘的心腹，指控她，几乎等同于指控柳姨娘。没有确凿证据，仅凭一张匿名纸条，他会轻易相信吗？他会不会认为这是后院妻妾争斗中，有人故意散布谣言，混淆视听？
他会行动吗？
这是最关键的一环。即使他看到了，也相信了，他会为了一个身份低微的姨娘，一个尚未定罪的嫌疑人，而去大动干戈，重新搜查，直面很可能来自柳姨娘甚至其背后势力的阻力吗？他那位高权重、超然物外的大公子，真的会在意这点“后宅阴私”吗？
希望与怀疑，如同两条毒蛇，在她心中激烈地缠斗。每一次听到关于李姨娘在柴房中状况不佳的消息，她的心就沉下去一分；每一次听到萧景琰仍在府中、并未外出的传闻，她那微弱的希望之火又会重新摇曳一下。
午后，她被分配去擦拭连接内外院的抄手游廊的栏杆。冰冷的湿布触及红漆栏杆，寒意直透指尖。她低着头，一遍遍机械地擦拭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条通往大公子院落方向的甬道。那里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枯藤的沙沙声。时间仿佛凝固了，期待的波澜始终没有出现。
或许……真的失败了。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混合着对自己的质疑，渐渐淹没了她。她还是太天真了，把希望寄托在一个素未谋面、仅凭传闻判断的人身上。在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地方，指望一个上位者为了所谓的“公正”而去掀开可能影响家族声誉的丑闻，是多么不切实际。那张布条，恐怕早已化为了灶膛里的一缕青烟，或者被随意丢弃在了某个角落。
黄昏降临，暮色如同灰色的巨网，缓缓笼罩下来。府中各处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中挣扎，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映照出更多摇曳诡谲的影子。曹芸端着几乎未动的晚饭，走在返回下院的路上，脚步沉重。寒冷和失望，让她感觉四肢都有些僵硬。
府内依旧维持着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般的“平静”。这种平静，此刻在她看来，更像是阴谋得逞后的安宁，是对她冒险行动最无情的嘲讽。她的心，如同这冬日的傍晚，一点点冷了下去，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就在她几乎要被绝望吞噬，准备接受失败的事实，并开始担忧自身安危之时——
“蹬蹬蹬蹬——！”
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如同密集的鼓点，骤然划破了傍晚的宁静！这声音来自前院方向，带着金属摩擦的铿锵之音，是府中精锐护卫出动时特有的动静！
曹芸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似乎也随着那脚步声漏跳了一拍！
紧接着，一个清晰而威严的命令声，穿透暮色，传了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大公子有令！即刻封锁后院杂物院！所有闲杂人等，一律退避！赵统领，带你的人，仔细搜查！尤其是瓦砾堆下，给本公子一寸一寸地翻！任何可疑之物，立即呈报！”
这声音如同利剑，劈开了沉重的暮霭，也劈开了曹芸心中积压的阴霾！
她僵立在原地，手中粗糙的陶碗边缘几乎要被她捏碎。血液“轰”的一声全部涌向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之间竟有些眩晕。
他看到了！他相信了！他行动了！
不是幻觉！那短暂的、几乎让她放弃希望的一天，并非毫无意义。萧景琰显然在暗中进行了某种查证或权衡，最终选择在傍晚这个出人意料的时机，以如此雷霆万钧的方式，采取了行动！
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狂喜，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更加深重的警惕，如同沸腾的岩浆，在她胸腔内奔涌。她强迫自己低下头，用厚重的刘海掩盖住眼中瞬间迸发的光彩，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骤然加速的呼吸，却泄露了她内心翻天覆地的波澜。
博弈，开始了！
她这枚被逼到悬崖边的棋子，终于成功地，隔着无形的棋盘，与那位高踞上位的执棋者，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流！而她投出的石子，终于激起了足以改变局面的涟漪！
夜色，仿佛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变得生动而充满悬念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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